自此,再无人敢轻易踏足忆名祠。
十年光阴如水流逝。
通天河畔的铁锹依旧插在坟头,风雨不蚀,岁月不朽。传说每逢月圆之夜,若有孩童迷路至此,总能看见一个模糊身影拄着铁锹缓步而来,不说话,只轻轻指向归途方向,待孩子安全离开,身影便随风散去。
村中老人说,那是龙君在巡河。
孩子们说,那是叔叔在守夜。
而苏余儿,早已不见踪影。
有人说她去了西域雪山,寻找最后一批失孤家庭;有人说她隐居东海孤岛,继续修订《忆者名录》;还有人说,她在某个雪夜走进了稚归村的忆名墙,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刻下,然后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但每年清明,总有一个蒙眼女子出现在通天河畔,放下一盏纸灯,吹响一支铁哨。
呜??
哨音响起那一刻,三百二十七颗石子便会同时轻颤,河面浮灯自发排列成行,组成两个字:
**回家**
然后,风止,灯灭,一切归于寂静。
直到下一个愿意说话的人出现。
直到下一个不肯遗忘的孩子长大。
直到下一场雨落下,洗净尘世谎言,浇灌出真实的花。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神明。
有的只是不愿沉默的人,有的只是不肯放手的爱,有的只是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点亮一盏灯的傻瓜。
而冯某,不过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不信”却又用一生去“信”的人。
他不信天命,不信轮回,不信虚妄的救赎。
但他信一句话。
信一个名字。
信一声呼唤能穿越生死,信一段记忆能抵御遗忘,信哪怕只有一瞬的真实,也值得用整个生命去交换。
所以,当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赢了。
因为他教会了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忘记。**
而只要还有人愿意提起你的名字,只要你曾温暖过某个人的黑夜??
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风又起了。
河面波光粼粼,纸灯顺流而下,越漂越远,最终融入天际晨曦。
远处山坡上,一个盲童坐在草地上,手中拨弄着一支锈迹斑斑的铁哨。他不会说话,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将哨子放到唇边,用力一吹。
呜??
哨音清越,划破长空。
刹那间,整条通天河为之震动,三百二十七颗石子同时跃出水面,在空中排成一行字迹,宛若天书降临:
> “持灯照夜行。”
随即,石子纷纷坠落,激起圈圈涟漪。
风停。
水静。
唯有那支铁哨,静静躺在孩童掌心,表面锈迹剥落,露出底下三个极小的刻字:
**冯某造**
阳光洒落,照亮河岸,照亮坟头那把旧铁锹,照亮远方正在升起的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人开始说话。
有人开始唱歌。
有人开始讲述那些名字。
于是,他也还在。
二十年后,南海渔村一场海难夺走了十七名少年,尸骨无存。幸存家人悲痛欲绝,有人欲重祭“慈航会”旧法,以血引魂。消息传出,一夜之间,十七盏纸灯自通天河畔凭空飞起,跨越千山万水,落入渔村祠堂。灯下各附一枚石子,石上刻着少年生前最爱吃的糖果名、常说的口头禅、梦中常去的地方。
次日清晨,十七户人家同时梦见自家孩子归来,不说哀怨,只道:“我在水底很好,有鱼陪我游,有光照我路。你们不必烧我名,只需念我名。”
从此,渔村不再设坛招魂,只在每月十五,全家围坐,轮流讲一件关于孩子的往事。讲完后,点燃一盏纸灯,放入海中。
灯行十里,必有一声铁哨遥遥应和,如风穿林。
百年之后,通天河改道,旧坟湮没,铁锹深埋泥沙。考古修士掘地三尺,得此铁器,以为古战场遗物,欲熔铸重炼。锤击之下,火星四溅,竟有三百二十七颗石子自土中喷涌而出,悬空排列,字字如血:
> “勿扰安眠。”
工匠骇然罢手。数日后,铁锹自行消失,再现时已立于新河湾高坡,周围野花遍地,四季不谢。
千年流转,王朝更迭,仙门兴衰。有人修《九洲志》,欲将“龙君”列为上古邪神,遭天雷劈毁书稿。再修,笔尖滴血,墨迹化虫。三修,夜半书房自燃,唯余一页焦纸,上书两字:
**不信**
执笔者疯癫而走,沿途高呼:“他不是神!他是我们亏欠的名字!”
万年之后,天地灵气枯竭,修真断绝,世人以科技通宇宙。飞船驶入星海深处,探测器捕捉到一段奇特波动,解码后竟是三百二十七段童声哼唱,拼成一首残缺的《河谣》。科学家无法解释其来源,遂命名为“文明回响”。
而在地球最偏远的山村,仍有老人教孙儿吹一支铁哨。
哨音响起时,风会停,水会亮,石子会跳。
孩子们不知道那是谁,只听?
从前有个傻瓜,不信天,不信命,不信永生,却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所有人记得的权利。
他死了。
可他又一直活着。
活在每一次被提起的名字里。
活在每一句不肯沉默的话语里。
活在每一个黑暗中仍愿点亮灯火的人心中。
风过通天河,水波不兴,唯见河底暗流如脉搏般缓缓跳动。
仿佛,有人仍在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