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却在天地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道悬浮于苍穹七日不散的金色拳印,终于在第八日凌晨悄然隐去,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然而,当最后一缕金光沉入地平线时,整片东方天际忽然泛起血色霞光,如潮水般翻涌不息。青州百姓惊觉异象,纷纷抬头仰望,只见云层深处竟有无数细小裂纹蔓延开来,如同玻璃即将破碎前的蛛网,每一道缝隙中都透出低沉吟唱??
那是**月神哀歌**的残音,在时间崩塌的余波里苟延残喘。
楚凡立于神庙最高处,麻衣未解,赤足踏风。他没有回头,却已感知到身后虚空正悄然扭曲。十三枚拳魄静静环绕其身,人形居中,其余十二形拱卫如星环运转,无声吞纳着从天而降的诡异声波。那些曾令万灵跪伏、心智沦陷的哀歌之音,一旦触及白光边缘,便如冰雪遇火,瞬间消融为纯粹元气,反哺入楚凡经脉。
“还没死干净。”他轻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察觉屋檐滴雨未停。
语容自地脉节点浮现,素手轻抚玉琴,指尖余韵尚存,方才正是她以《九幽引》封锁四方气机,防止哀歌扩散污染人心。“它不是没死。”她低声说,“是被你斩断主意识后,分裂成了七千三百二十一个碎片,藏进了活人的梦里。”
楚凡眸光微动:“谁的梦?”
“所有信过它的人。”语容抬眼,目光穿透层层宫墙,“镇南王府三公子昨夜惊醒,说是梦见母亲化作银袍祭司,手持骨刀欲剖其心;玄天宗闭关长老集体走火入魔,口中反复呢喃‘容器将醒’;就连七星学宫新入学的孩童,也有十七人画出了相同的图案??一轮血月下,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少年。”
楚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像冬雪初融,溪水破冰。
“那就让他们继续做梦。”他说,“梦多了,总会醒。”
话音落下,他右脚轻轻一跺。
轰!!!
整座神庙猛然震颤,梁柱之间传出龙吟般的共鸣。嵌于主梁的青铜腰牌骤然发烫,上面“金牌可斩仙,我拳自断天”十字竟开始流动,化作液态金文,顺着木材纹理渗入地下。刹那间,遍布青州城的七百二十九根青铜柱同时亮起,每一根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咒,竟是由千万个微缩拳印拼接而成!这些符咒迅速升空,交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大阵图,形如人体经络,十七处关键节点对应十七处龙穴,中央一点,则直指楚凡眉心。
这是他以自身为基,借《人形拳经》第一式《呼吸》所布下的**醒魂大阵**。
阵成之时,天地骤静。
所有正在做梦之人,无论远近,皆在同一瞬睁开双眼。
他们看见的不是房间、不是床榻、不是烛火,而是一片荒原。灰土无边,空中悬着半轮残月,血光斑驳。而在那月影之下,站着一人,背对他们,麻衣赤足,肩扛整个世界的重量。
“你们梦见的神,早已腐朽。”那身影开口,声音不高,却贯穿灵魂,“它靠恐惧生长,以绝望为食,用一代又一代‘容器’的痛苦编织信仰。你们跪拜它,因为它许诺安宁;你们献祭亲人,因为它承诺救赎。可它给了你们什么?”
无人回答。
但有人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小刀,刀尖还插在某个孩子的胸口。
有人颤抖,发现自己正站在祭坛之上,脚下流淌的是妻子和儿子的鲜血。
更多人痛哭失声??他们终于记起,自己也曾是“容器”的候选人,也曾亲手将兄弟姐妹推进深渊,只为换取家族平安。
“现在。”那身影缓缓转身,露出楚凡的脸,“我要问你们一句:你还愿意做它的奴吗?”
寂静良久。
终于,有一名老者跪下,额头触地,嘶声道:“不愿!”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直至万千梦境中的生灵齐齐伏首。
血月剧烈晃动,发出凄厉尖啸,想要挣扎,却被无数觉醒的意志狠狠压制。
“不??!!!”
哀歌最后一次咆哮,旋即断裂。
现实世界中,青州上空的裂纹尽数闭合,霞光褪去,晨曦重现。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域,黄沙深处,那座沉睡古城的地底核心,一块刻满月纹的黑石突然炸裂,飞溅的碎片中,隐约可见一只干枯的手掌松开了紧握千年的权杖。
……
三日后,寒千刃快马传书:北疆防线发现异常波动,三座废弃祭坛无故点燃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与青州梦境完全一致的残月景象;更有边民声称夜夜听见婴儿啼哭,循声而去,只在雪地中找到一圈圈赤足脚印,最终指向极北冰渊。
楚凡阅信毕,未召众将议事,亦未调动七星军力。他只是取来一支梧桐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我去。”**
紫衣闻讯赶来,手中抱着那卷尚未编撰完成的《神魔纪》手稿。“你要孤身犯险?”她问,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波动。
“不是孤身。”楚凡系好麻绳草鞋,抬头一笑,“我有十三拳魄随行。”
“可那边是‘归墟裂口’,传说连时间都会冻结的地方!”
“正好。”楚凡走出殿门,阳光洒落肩头,映得他身形通透如琉璃,“我想看看,第十八穴‘时墟’,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他腾空而起,十三枚拳魄化作流光缠绕周身,宛如披上一层无形战衣。临行前,他对语容道:“若七日内未归,启动‘焚忆钟’。”
语容点头,指尖已在琴弦上凝出一点寒霜。那是专为楚凡性命所设的逆命机关??一旦敲响,全城百姓将自愿剥离关于他的记忆,使他彻底从历史中消失,借此切断所有因果追踪。
楚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纵身一跃,撕裂空间,化作一道白虹,直射北方极地。
……
冰渊之下,万年不见天日。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黑暗都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某种粘稠流动的存在,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腐烂的记忆。
楚凡落于此地,双脚踩在一片巨大骸骨之上。那骨头长达百丈,肋骨如山峰耸立,颅骨空洞中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神识波动。他蹲下身,伸手轻触,脑海中顿时浮现一幅画面:
一名巨人屹立天地之间,浑身缠绕锁链,双目被钉入七枚黑曜石,口中不断诵念同一段咒文。而围绕着他,无数信徒顶礼膜拜,高呼“圣者不死”。
“原来如此。”楚凡站起身,“上一任肉身成圣者,并非失败于力量不足,而是败给了‘被需要’。”
他明白了守钟人话语中的深意。
真正的宿命,从来不是来自神明,也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众生的渴望。人们需要神,所以哪怕圣者拒绝成神,他们也会强行将他推上神坛,用信仰之力将其禁锢,直到他成为新的枷锁。
而这具骸骨,便是第一位拒绝超脱、却被世人硬生生炼化为“月神本体”的悲剧英雄。
“我不一样。”楚凡低声说,“我不求你们敬我,不求你们爱我,更不求你们信我。”
“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们不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
他向前走去,脚印所过之处,冻结的时间开始缓慢复苏。冰层融化,露出下方埋藏的古老铭文??全是不同文明对“救世主”的祈祷词,用七百多种语言书写,跨越十万年岁月。
终于,他在深渊最深处停下。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而是一面由纯粹时间之力凝聚而成的透明屏障,表面流转着无数影像:每一次祭神夜的轮回,每一任容器的诞生与毁灭,甚至包括他自己幼年时被打断龙脉的那一幕……全都清晰可见。
门后,便是“时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