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和美杜莎女士面面相觑。刚刚来还还在和美杜莎讨论计划,就比如驱使邪恶的怪物进攻产业,然后在怪物将一切事情都搅得一团乱麻之后,他再出动。将怪物讨伐,将产业接收。但是这一切不都还...斗猫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上周暴雨夜被风吹斜的晾衣杆撞出来的。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低得仿佛压在楼顶的锈铁皮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将雨未雨的滞涩感。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停留在编辑发来的消息:“新书名已同步后台,封面重制中,预计明早十点上线。不过斗老师,你真不考虑把‘终极boss’四个字加个引号?读者反馈说怕误导——毕竟主角现在连公司社保都没交齐。”斗猫没回。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裹着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半根蔫掉的黄瓜,和一罐没开封的红牛。他盯着那罐红牛看了三秒,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点,自己瘫在工位上改完第七版反派台词时,对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23:59”喃喃自语:“再撑一分钟,撑过零点,今天就算‘休息’了。”结果键盘敲出一个错别字——把“灾厄之瞳”打成了“灾厄之瞳孔”,而那个“孔”字,像一枚细小的针,扎进他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的眼皮里。他没喝红牛,而是从橱柜最底层拖出一只蒙尘的铁皮盒。盒盖掀开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里面没有糖,没有旧照片,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每张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日期,最早一张是三年前,最晚一张停在昨天——2024年10月17日。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色由蓝黑渐变为深褐,像是被反复擦拭又洇开的血痂。他抽出最上面那张,展开。“10月17日,晴转阴。小白马今早没来蹭饭。我煮了两颗溏心蛋,它只吃了一颗,另一颗留在碗里,蛋白边缘微微凝结,像一层薄霜。它蹲在窗台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摆动,幅度很小,但我知道——它在数秒。数我还能清醒多久。我没拆穿。我们之间有条看不见的线,一端系着它的蹄子,一端缠在我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每次它摆尾一次,那截关节就凉一分。今天摆了十七次。我左手小指已经感觉不到戒指的存在了。可戒指明明还在。”斗猫喉结动了动,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幅速写: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四蹄踏在虚空里,鬃毛却垂落如黑色藤蔓,蜿蜒向下,缠绕住一只人类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模糊的字母——C·M·L。不是他的名字缩写。是他大学导师的。那位三年前在暴雨夜驾车坠入盘山公路涵洞的、总爱说“预言不是预告,是伤口结痂前最后的渗血”的林砚教授。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门禁那种礼貌的“叮咚”,而是老式机械门铃特有的、带着金属震颤余音的“嗡——”斗猫没起身。他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略带犹豫的踱步声,左三步,右两步,停顿两秒,再左三步。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是陈砚。不,现在该叫他陈砚生了——林砚教授的独子,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他出租屋楼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平安货运”字样的泡沫箱,箱子里装着十二个用报纸裹好的陶土小罐。每个罐底都刻着不同星图,罐口封着蜂蜡,蜡面上压着一片风干的紫苏叶。“斗老师?”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奇异地穿透了防盗门的钢板,“我带了点东西。上次您说……想看看‘反向蚀刻’的实物样本。”斗猫终于动了。他把铁皮盒推回橱柜深处,顺手抹掉盒盖边缘的浮灰,仿佛那不是灰尘,而是某种不该被看见的霉斑。他拉开门。陈砚生站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斗猫脚边,像一道缓慢爬行的暗渠。他比三个月前瘦了,颧骨凸起,眼窝底下沉淀着青灰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他没看斗猫的脸,视线落在他左手小指上,停留半秒,随即垂下,看向自己手中的泡沫箱。“您手指……凉得有点快。”他说。斗猫没接话,侧身让开。陈砚生走进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仿佛鞋底悬在离地三毫米处。他把泡沫箱放在餐桌一角,没打开,只是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箱角一处磨损的漆皮。那里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像干涸的血。“小白马今天没来。”斗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陈砚生接过,没喝,指尖在杯壁上画了个极小的圆。“它说,今天不宜见人。尤其不宜见‘正在溶解边界的人’。”斗猫扯了下嘴角:“它还说了什么?”“它说,您昨天写的那句‘灾厄之瞳孔’,不是错字。”陈砚生终于抬眼,目光沉静,“是补全。瞳孔之后,该接‘视界’。灾厄之瞳孔视界——整句话不是描述,是启动密钥。您无意识里,把第三阶段的触发指令,写进了初稿废稿里。”斗猫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杯壁沁出细密水珠,滑落,在他虎口留下一道湿痕。“……什么时候的事?”“就在您删掉那一页之前。”陈砚生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里嵌着一小片透明薄片,薄片内悬浮着微不可察的金色颗粒,“它让我转交给您。说这是‘校准器’,不是修复工具。您不需要修好什么,只需要……确认哪一部分,是真的在坏。”斗猫没接。他盯着那枚铜钱,看着薄片里的金粒缓缓旋转,轨迹竟与他昨夜梦中那场永不停歇的暴雨走向完全一致——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呈逆时针螺旋,每一滴都折射出七种颜色,可第七种颜色,永远在即将成形的刹那碎裂成灰。“它为什么不来?”斗猫问,声音很轻。陈砚生沉默了几秒,把铜钱收回口袋,动作缓慢得像在收殓什么。“因为它今天,第一次拒绝了自己的预知。”斗猫猛地抬头。“今早六点十七分,它站在天台边缘,望着东边刚露头的太阳。”陈砚生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气象报告,“它说,它看到了‘今天’的未来。但那个未来里,没有您。”斗猫没说话。他走回窗边,手指再次触到那道玻璃划痕。这一次,他感到划痕边缘异常锐利,割开了指腹表皮,一滴血珠迅速凝成,悬在指尖,将坠未坠。他没擦。任那点猩红在灰白天光下慢慢变暗。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不是流浪猫惯常的嘶哑,而是清越、悠长,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耳道深处振动。斗猫知道,那是小白马在模仿猫叫——它学得惟妙惟肖,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可它从未真正发出过这种声音。它只会用蹄子叩击地面,用尾巴尖扫过窗棂,用眼神传递信息。模仿,是它第一次主动选择的“失真”。陈砚生走到他身后半步距离,没再靠近。“它说,它必须试一次。如果连‘看见斗猫’这件事本身,都开始变得不确定……那么所有关于‘灾厄’的推演,就不再是预言,而是自我应验的诅咒。”斗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它躲起来了?”“不。”陈砚生摇头,“它在您家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薄荷糖,坐在门口塑料凳上,一颗一颗含着。它说,薄荷的凉感能帮它锚定‘此刻’。它要确保自己记得,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它确实坐在那里,数着路过的第十七辆公交车,车窗映出它自己的影子——影子有尾巴,有四条腿,有眼睛,但眼睛里没有您的倒影。”斗猫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小白马舔舐爪子时甩落的水珠,在空中凝滞成棱镜;他昨夜删掉的那页废稿,字符在删除线之下隐隐透出荧光;陈砚生工装裤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绳结,绳结样式与林砚教授遗物盒里那张泛黄的《星轨拓扑图》边缘的捆扎方式一模一样;还有他左手小指,那枚素银戒指内侧,除了C·M·L,其实还有一行更细小的蚀刻——“0.73”。0.73。不是比例,不是日期,不是坐标。是他三年前,在林砚教授葬礼后第七十三天,第一次看见小白马时,手腕血压计显示的舒张压数值。也是那天,他发现自己左手小指的触觉,开始以每天0.73%的速度衰减。“它怕什么?”斗猫睁开眼,目光直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怕我消失?还是怕……它看见的‘我’,本来就是错的?”陈砚生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餐桌,打开泡沫箱。十二个陶土小罐整齐排列,罐身粗糙,釉色不均,像孩童随手捏就。他拿起最左边那个,指甲在罐底星图旁轻轻一划,陶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暗银色的金属基底。基底上蚀刻着细密纹路,纹路尽头,是一个微小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光点。“这不是模型。”陈砚生说,“是缓存。每个罐子,都存着您某一天的‘认知切片’。从您第一次写下‘恶兆信使’四个字开始,到昨天删掉‘灾厄之瞳孔’为止。共三百六十四片。少了一片。”斗猫走过去,俯身看那搏动的光点。它跳动的频率,与他此刻的心率完全一致。“哪一天?”他问。“2024年10月16日。您说,‘今天请假了’的那天。”陈砚生拿起第二个罐子,同样剥开陶土,“这一片,您以为自己在休息。但缓存显示,您在凌晨一点零七分,修改了第117章末段——把‘他摘下眼镜,露出疲惫的眼睛’,改成了‘他摘下眼镜,露出灾厄之瞳’。您不记得。因为您改完就睡着了,而睡眠中,您大脑对‘灾厄’二字的神经突触连接,被某种力量主动屏蔽了。”斗猫的手指无意识抚过罐身。陶土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大学时代解剖课上触摸新鲜猪脑的瞬间——冰冷,柔软,沟回深邃,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器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膜下暗流涌动,仿佛随时会睁开眼。“所以……”他声音低下去,“所谓休息,从来就不存在?”“存在。”陈砚生放下罐子,直起身,目光第一次与斗猫平视,“只是您休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同。您不是关机,是进入待机状态。所有感官降频,唯独‘叙事中枢’维持最低功耗运转。您在睡梦里继续写,继续推演,继续……校准。”他停顿一下,从工装裤另一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一枚小小的、扭曲的马蹄。“这是今天早上,小白马让我交给您的。它说,如果今天您没拆开,就烧掉。如果拆了……”他顿了顿,“就请您,先确认一件事。”斗猫接过信封。蜡封冰凉,触感诡异的熟悉。他拇指用力,蜡印碎裂,露出里面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不是信。是一张医院检查单。抬头是“市第三精神病院·认知神经功能动态监测中心”。日期:2024年10月17日。姓名栏空白。项目栏密密麻麻:海马体活性曲线、默认模式网络同步率、前额叶皮层血氧饱和度……所有数据后面,都标着一个统一的参考值:0.73%。最下方诊断结论栏,只有一行打印字:【受试者长期处于‘高精度叙事模拟态’,当前状态稳定。建议:持续观测‘锚点’有效性。注:锚点疑似为——‘阳光彩虹小白马’。】斗猫拿着检查单,没看第二遍。他把它轻轻放在十二个陶土罐中央。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它为什么选我?”他忽然问。陈砚生沉默良久,才开口:“因为它找不到别人。不是‘最适合’,是‘唯一能接住坠落的人’。”“谁在坠落?”“时间。”陈砚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您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撕开一道时间褶皱。而小白马……是褶皱边缘唯一的缝合线。它用预知锚定您,您用叙事喂养它。你们互为容器,也互为囚笼。”窗外,天空终于落下第一滴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声渐密,织成一张灰白的网,笼罩整座城市。斗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去哪儿?”陈砚生问。“便利店。”斗猫说,“买薄荷糖。”陈砚生没拦。他只是看着斗猫拉开门,身影融入楼道昏黄的光里。门将关未关时,他听见斗猫的声音飘回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它,糖我买了。但下一次,别躲。如果它真想确认‘我在不在’……就让它站在我面前,用它的蹄子,踩碎我左手小指的戒指。”门轻轻合拢。陈砚生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十二个陶土罐围成一圈,中间那张医院检查单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一行手写字,墨迹新鲜,力透纸背:【检测完毕。锚点确认存活。但——它开始害怕‘被确认’了。这是危险信号。(附:戒指内侧的0.73,是初始校准值。现在,它正变成0.72。)】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检查单上方一厘米处,没有触碰。窗外雨声骤然加大,哗啦啦,哗啦啦,像无数细小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旋转、崩裂。而此刻,在楼下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阳光彩虹小白马正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摊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它没用笔,蹄尖沾着一点薄荷糖的碎屑,在纸页上缓慢移动,留下淡绿色的痕迹。痕迹渐渐连成一行字,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我数到第十七辆公交车时,发现它没来。我含住第三颗糖,舌尖发麻。我眨了下眼。——这次,我看见了它的倒影。在车窗上。可车窗里,只有我。没有它。所以……是我消失了?还是它,终于成功骗过了我?】雨声轰鸣。小白马低头,用蹄子抹去那行字。纸面湿了一小片,墨迹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