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锦华重重一拍棋案,震得棋子跳起:“滚出去!现在!立刻!别脏了这方寸之地!”
向泽州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额头磕在门槛上咚咚作响。他挣扎起身,转身欲逃,却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一人——向珩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黑色高定西装熨帖如刃,领带夹是枚冷银狼首,目光沉沉扫过他,像扫过一具刚从泥里刨出的朽木。
“哥……”向泽州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向珩没应。他径直走向棋桌,绕至简茉身后,手掌覆上她微凸的小腹。掌心温度透过薄衫渗入皮肤,简茉肩线微松,仰头对他笑了笑。
向珩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动作轻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直起身,看向瘫在阶下的向泽州,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青砖缝里:“婚纱店那套‘同日大婚’的方案,我让助理删了。安卉若执意生产,孩子出生证明上的父亲栏,我会让律所送去空白模板——填不填你名字,由她自己选。但向家祠堂的族谱,永不会添一笔。”
向泽州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只听见向珩最后一句:“你若还念半分血脉,明天上午九点,带着安卉,去仁济妇产科三楼,找陈主任。她会给你看一份东西——当年安鸿笙在狱中签署的《亲子关系否认书》原件,以及他亲笔写的‘此胎非向家血脉,系借精授孕’的认罪附录。签字日期,是你和安卉第一次开房的前夜。”
话音落,向珩牵起简茉的手转身离去。玄色衣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吹得廊下风铃叮咚脆响,竟似一声悠长叹息。
向泽州呆坐原地,直到夕阳熔金泼满整条回廊,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血——方才磕破的额头,血珠正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滴在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他踉跄爬起,跌撞冲出院门。车驶过江阳大桥时,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桥面划出刺耳长痕。后视镜里,向宅飞檐翘角渐成墨点,而手机屏幕亮起,是安卉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泽州,我好怕。】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神经质地笑出声,笑声凄厉如夜枭。副驾座上,那盒没送出去的龙凤酥滚落脚垫,酥皮早已碎裂,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粉末,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油光。
同一时刻,仁济医院VIP产科病房。
安卉正对着B超影像发怔。屏幕上,胎儿蜷缩如初生的虾,颈后一抹淡青胎记清晰可见——与向珩少年时游泳摔伤留下的旧痕,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瞥见她死死盯着屏幕,忍不住多嘴:“安小姐,这胎记真特别,跟您先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听说向总幼年溺水,就是这处旧伤差点要了命……”
安卉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崩断。她倏然抬头,镜片后瞳孔剧烈收缩——护士胸前工牌上,赫然印着陈主任的签名章,而章下一行小字:【本院伦理委员会终身委员】。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叠成一片流动的、冰冷的海。安卉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仿佛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那个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原来有些谎言,早在胚胎分裂第七天,便已埋下溃烂的根。
向宅书房,灯亮至凌晨。
向锦华独自坐在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族谱。他枯瘦的手指停在“向珩”二字旁,那里墨迹浓重,旁边朱砂小楷批注:【承祧嫡长,掌宗嗣。】
指尖向下挪寸许,在“向泽州”名下,朱砂早已褪成淡褐,只余几道模糊刻痕,像被雨水冲刷多年的墓碑。他取过砚台,研墨三转,毛笔饱蘸浓墨,悬停良久,终未落下半个字。
墨汁在笔尖凝成沉重的珠,颤巍巍悬着,将坠未坠。
楼下花园,简茉倚着向珩肩头仰望星空。今夜无云,银河倾泻如练,她忽然指着某颗星:“阿珩,你看,那颗最亮的。”
向珩顺着她指尖望去,低声道:“猎户座参宿四。”
“嗯。”她笑着,指尖点了点自己小腹,“它爆发的时候,我们的宝宝,应该会指着天空问,妈妈,为什么星星会流眼泪?”
向珩低头吻她发顶,声音沉稳如磐石:“那我就告诉他,因为有些光,穿越亿万光年才抵达人间——就像妈妈等爸爸,等了整整一生。”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玉兰幽香。简茉闭上眼,听见腹中细微的、规律的搏动声,与向珩腕表秒针的轻响渐渐重合,一下,又一下,稳稳敲打着时光的岸。
而此刻,江阳市郊废弃化工厂深处,一台老式传真机正嘶嘶作响。纸页缓缓吐出,墨迹未干的文件顶端,印着安氏集团已注销的旧徽标。最末一行,是向泽州颤抖着签下的名字,旁边,安卉按下的指纹鲜红如血。
传真机自动切断线路前,最后一页纸飘落于地——那是份被撕掉开头的《代孕协议》,落款日期,赫然是向珩车祸昏迷第七天。
月光穿过破碎窗棂,静静淌在那抹刺目的红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