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什么?”向珩抬眼。
“少夫人她……”庄岳斟酌着词句,“最近情绪很稳,胎动也规律,可您……”他顿了顿,“昨晚又在书房坐到凌晨四点。”
向珩眸光微黯,却很快恢复如常。他放下相框,走向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烫金《向氏宗谱》,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开泛黄纸页,指尖停在向泽州的名字上,旁边墨迹淋漓写着“庶出,母殁于产褥”。
“泽州三岁那年,他母亲难产去世。”向珩声音平淡无波,“父亲当时正和赵氏谈并购案,连灵堂都没踏进一步。葬礼那天,他躲在祠堂供桌底下,啃完半块冷糕,沾着灰的手印还留在祖宗牌位上。”
向臻冲进书房时,正听见这句。她脚步猛地刹住,眼眶倏然发烫。
向珩抬眸,神色已如常:“怎么?婚纱试完了?”
向臻鼻子一酸,冲过来抱住他胳膊:“哥!你别总想着别人!你才是最累的那个!”
向珩任她抱着,左手习惯性搭上她后脑,指腹轻轻揉了揉她发顶:“嗯。”
“嫂子说,安卉肚子里的孩子……”向臻哽咽着,“可能是假的。”
向珩没说话,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窗外一道惊雷劈开浓云,暴雨倾盆而至。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同一时刻,港城某栋海景公寓顶层。安卉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腹部平坦如初。她面前站着穿白大褂的妇产科医生,手里捏着B超单,额头沁出细汗:“安小姐,胎儿发育指标……完全不符合孕周。这单子,我没法签。”
安卉端起骨瓷杯,啜饮一口玫瑰花茶,热气氤氲了她眉眼:“那就换一家医院。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加盖公章的六周妊娠证明。”
医生喉结上下滑动:“可……生理上根本不可能……”
“生理?”安卉笑了,指尖蘸着茶水在镜面茶几上划出一道湿润的弧线,“向家二少爷相信的,从来不是生理,是‘他愿意相信’。”
医生不敢再言,低头退出房间。门合拢的瞬间,安卉笑容骤敛。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向泽州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宝贝,我买了你最爱的山楂糕,马上到!】
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霓虹流转,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冰冷星火。三秒后,她划开屏幕,声音瞬间染上娇软甜腻:“泽州~你来啦?人家正想你呢……”
电话那头传来向泽州压不住的笑意:“等我!给你个惊喜!”
安卉挂断电话,转身走向卧室。床头柜抽屉被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蓝丝绒盒子。她掀开盒盖,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静静躺在天鹅绒上,戒托内圈刻着细小的英文:Forever Yours。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钻石,唇角缓缓勾起。这戒指本该戴在向珩手上——三年前订婚宴上,向珩亲手为她戴上,又亲手摘下。如今它躺在这里,像一枚等待复位的齿轮。
楼下传来电梯提示音。安卉迅速合上抽屉,将戒指盒塞进床底最深处。她赤脚跑回客厅,发丝微乱,脸颊泛红,活脱脱一个坠入爱河的少女。
门铃响起。
她飞奔过去,踮脚开门。向泽州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拎着精致纸袋,脸上是近乎笨拙的讨好。
“喏,全江阳最老字号的山楂糕,刚出炉的。”他笨拙地递上前,“还……还给你买了这个。”
他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质小熊吊坠,憨态可掬,肚皮上刻着小小的“H”字母。
安卉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抱住他手臂:“泽州……你对我真好。”
向泽州心脏狂跳,小心翼翼环住她纤细腰身,仿佛拥住了整个失而复得的春天。他看不见安卉埋在他肩头时,睫毛颤动如蝶翼,更看不见她嘴角那抹淬了毒的、志在必得的笑。
而此刻,向宅主卧,简茉正解开婚纱试穿时束紧的腰封。丝绸滑落,露出小腹柔和的弧度。向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温热的燕窝羹。他目光扫过她腰际淡粉色的勒痕,眉头微蹙。
“疼?”他走近,用指腹轻轻揉按那圈浅浅印记。
简茉摇摇头,接过燕窝羹,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倒是想起件事。”她抬眸,眼尾弯起,“安卉今天提到了秦褚。”
向珩动作一顿。
“她说,秦褚追她到机场,砸了玻璃。”简茉吹凉燕窝,送入口中,“可港城机场监控显示,那天秦褚根本没出贵宾通道——他在VIP休息室,跟两个赌债主喝了两小时威士忌。”
向珩眼底暗流翻涌,却只低声道:“你查了?”
“没查。”简茉放下瓷勺,指尖沾了点燕窝,轻轻点在他手背上,“是庄岳查的。他刚汇报完,我就让他去查向泽州的账了。”
向珩盯着她指尖那点莹润,喉结微动:“所以……”
“所以。”简茉直视他双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你不必为向泽州的糊涂费神。他选的路,他自己走。但安卉……”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她想借向家的势东山再起,就得先问问,我肚子里这个,答不答应。”
窗外暴雨未歇,雨声如鼓。向珩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呼吸交融。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嗯。我们的孩子,说了算。”
简茉闭眼,指尖插进他微凉的发间。远处天际,一道闪电撕裂云层,刹那照亮她眼角未落的泪光——不是软弱,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她听见自己心跳,与他胸腔里那道沉稳节拍渐渐同频。
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斩向敌人,而是剖开迷雾,让真相在血肉里扎下根须。而真正的温柔,从来不是退让,是将爱人护在羽翼之下,再亲手为她劈开一条通往光明的荆棘路。
雨声渐密,淹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