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铅块坠进吴三桂胸膛,压得他透不过气。
可让他跪降后金?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天子眼下对他信重无比——不仅将最后精锐尽数托付,更赐尚方宝剑,准他在宁远独断军政。
这份托付,他不能辜负。
更何况,五十万大军的粮秣辎重,全仰赖朝廷供给。
一旦京师陷落,天子蒙难,这五十万人,拿什么活?
“唉——”
吴三桂扶额,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黑。
他第一次觉得,前路茫茫,连一丝光都寻不见。
但心底深处,仍有一线念头在挣扎:
——该去救驾。
就在他心中天平微微晃动之时,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府门,嗓音劈了叉:
“大人!不好了!京城八百里急报——京师已破!百万流寇,杀进皇城了!”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吴三桂浑身一僵,脸霎时惨白如纸。
“什么?!”
“京师……陷了?百万贼寇……打进皇城了?!”
他整个人僵在当场,仿佛魂魄已被抽空。
他刚动了驰援京师的念头,京师便已沦陷。
京师一破,天子还能安然无恙?
怕是九死一生!
若天子蒙难,他何去何从?
手下五十万兵马,又该听谁号令?
没了朝廷粮饷、调令与凭信,这五十万人马,拿什么养活?吃草根啃树皮吗?
眼下就算他星夜兼程赶回去,怕也只剩一座焦土废墟了!
可这些,其实并非吴三桂最揪心的事。
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家人还困在京城里!
城门一破,阖府老小岂不危在旦夕?
这一念闪过,吴三桂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也顾不得理会,转身就朝侍卫沉声下令:
“速传各营主将,即刻到总兵府议事!”
侍卫刚抱拳应下,门外又一人踉跄闯入,额角带汗,衣襟撕裂,喘着粗气禀道:
“大人!府外来了十几口人,全是妇孺老幼,自称是您府上的亲眷,刚从京城逃出来的!”
吴三桂猛一怔,双眼圆睁,一把攥住那侍卫手腕:
“你说什么?我家里人?真在门外?”
侍卫躬身答:“千真万确,个个衣衫凌乱,面带泪痕,说是舅老爷的人护送他们冲出重围的。”
吴三桂心头一热,声音都发了颤:“快!快迎进来!”
“得令!”
须臾之间,一众人影跌跌撞撞跨过门槛。
一见吴三桂,众人齐齐哽咽,泪如雨下。
正妻张氏扑通跪倒,抖着嗓子哭喊:“夫君啊——妾身以为今生再难见你一面了!”话音未落,已扑进他怀里,浑身筛糠似的抖。
紧接着几声娇啼响起:
“大人!”
“大人!”
“大人!”
数道纤影随即涌来,扑作一团。吴三桂定睛一看,正是八面观音、四面观音、莲儿几个爱妾,鬓发散乱,脸上犹带烟灰,却个个完好无损。他悬着的心,这才“咚”地落回实处。
张氏抹了把泪,侧身招手唤道:“应熊,快过来,见见你爹!”
吴三桂循声望去——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人群后头,小脸沾着泥,怯生生仰头望着他。吴三桂心头一烫,这不是自己长子吴应熊么?
他常年驻守边关,竟不知儿子已长成这般模样。
急忙蹲身将孩子抱起,用胡茬蹭了蹭他小脸,朗声笑道:“好小子,竟能跑能跳了!记得走时,他还裹在襁褓里,连眼睛都睁不利索呢!”
又捏捏他小手:“来,叫声爹听听。”
吴应熊抿着嘴不敢动,张氏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红着脸,细声细气地唤了句:“爹爹……”
吴三桂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满腹惊惶,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笑意忽地凝住——
少了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他视若掌珠的爱妾陈圆圆。
吴三桂眉峰一蹙,转向张氏急问:“圆圆呢?她没跟你们一道出来?”
张氏面色一黯,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夫君……您就当她早不在人世了吧。”
吴三桂脸色骤变:“她怎么了?”
张氏垂眸,声音轻得像风里游丝:“破城那夜,我们刚出胡同口,就被贼寇截住……圆圆被一个骑黑马、披红氅的头目当场掳走,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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