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拳头一紧,指节咯咯作响。
陈圆圆是他千金购得的秦淮名姝,一颦一笑都熨帖他心尖,如今竟遭此劫!
“畜生!”他咬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可抬眼瞧见怀中酣睡的幼子、倚在门边啜泣的妻妾,那铁青面色又渐渐松缓下来。
丢了一个人,换回满门性命——这已是刀尖上滚出来的侥幸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拧起眉头:“不对……京城早已封死,你们是怎么杀出来的?”
张氏长舒一口气:“全靠舅父派来的人!”
“那天满城火起,贼兵如蝗虫般窜街过巷,见屋就烧,见人就砍,咱们府邸也被围了三层……就在刀架脖子那会儿,舅父的人突然杀到,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护着我们老少二十多口,从朝阳门杀出去的!”
“若无舅父援手,今日哪还有团圆这一幕?”
吴三桂一愣:“舅父?”
张氏笃定点头:“正是祖大寿舅父。”
吴三桂默然片刻,轻轻颔首:“你们一路亡命,筋骨俱疲,先歇着吧——其余事,等养足精神再说。”
张氏含泪应下。确实,这一路翻墙越沟、躲尸避火,连合眼都不敢超过一炷香。
待家人都安顿妥当,吴三桂转身对侍卫道:“请祖大寿将军,到客厅叙话。”
“遵命!”
不多时,总兵府客厅内,舅甥二人再度相对而坐。
祖大寿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含笑打量吴三桂:“人,都平安到了吧?”
吴三桂起身长揖到底:“全赖舅父及时出手,否则一家老小,怕已横尸京畿荒野。”
祖大寿摆摆手,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如今京师易主,天子生死未卜,你,还打算观望到几时?”
吴三桂垂首,声音微沉:“舅父明鉴,并非小侄不肯降,而是——一旦开城献印,等于亲手为后金推开山海关大门!天下唾骂,万世骂名,我吴三桂,担不起啊!”
祖大寿却忽然一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傻孩子,这时候还怕背骂名?听舅父一句——京师失守,你那位心尖上的圆圆姑娘,不正落在贼寇手里么?”
“你干脆来一出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戏码——咬定是贼寇欺人太甚,逼得你不得不引金兵入关!这般奇耻大辱,哪个血性男儿咽得下这口气?”
“说白了,你就是为爱妾讨个公道,才开了山海关的大门。”
“我再暗中安排些人手,把这段恩怨编得缠绵又惨烈,到时你归附后金,便成了被情势所迫,而非心甘情愿!”
吴三桂怔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直勾勾盯着祖大寿。他万没料到,这位舅父竟能想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招数。
这不是当众揭疤、指着鼻子骂他头顶发绿么?
“这……”
吴三桂喉头滚动,话未出口,已先犹豫三分。
祖大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这是你最后一条活路!难不成真要陪大明一块儿沉船?”
吴三桂浑身一颤。
再不迟疑,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一切听凭舅父定夺!”
祖大寿仰天大笑,拍案而起:
“这才像我祖家的好儿郎!”
数日后。
盛京。
皇太极拆开祖大寿密信的刹那,双目放光,喜形于色。
吴三桂倒戈,等于拔掉了他心头一根最扎人的刺。
他当即传令八旗精锐,倾巢而出,八十万铁骑卷起漫天黄尘,如黑云压境,直扑山海关!
自此,后金吞并大明的铁蹄,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大明京师。
“杀!随我撞开城门!”
内城与皇城之间的窄巷里,成千上万的流寇疯了一般,朝着已被大华将士牢牢扼守的内城门猛扑过去。
“砰!砰!砰!砰!”
“轰!轰!轰!轰!”
回应他们的,只有密不透风的枪炮齐鸣。
一排排人影刚冲出街口,便像割麦子似的接连栽倒。
冲锋的人潮肉眼可见地变薄、变稀、变哑。
到最后,只剩满地横陈的尸首,在残阳下泛着青灰的光。
“混账!又折了!”
李自成一拳砸在青石墙上,震得碎石簌簌直落。
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时辰,他麾下轮番组织了十几轮突围,全被围城敌军碾得粉碎。
伤亡早已不是“成千上万”能形容的了——而是十万人、十万人地往下掉。
近百万乌泱泱的队伍,短短三日,光战死的就逾二十万;负伤者更是多到数不清。
如今营中还能提刀上阵的,不足三十万。
仗打到这份上,流寇早没了初进京城时那股子亡命狠劲。
打仗,本就是一口气的事。
古语有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