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轻轻拉了拉林青的衣袖,低声道:“阿青,那我们接下来,怎样打算?”林青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开口:“我打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先回去收拾东西吧。”“嗯。”片刻后,林青已经收拾完东西,正坐在桌前,慢悠悠的擦拭着随身的兵刃。他目光不时看向林婉,嘴角挂笑。他隐隐猜到姐姐内心所想,但并未点破。林婉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不时望向窗外繁华的街景,欲言又止。室内安静了片刻。林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那份情愫。她轻声开口:“小青,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一下无逸?”“他若是知道我们来了,定会很高兴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一封封辗转千里,字字珍重的书信。那些在无数个清冷夜晚,默默回想的过往。以及一路跋涉所经历的艰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人的迫切。林青擦拭兵刃的手停顿下来,抬眼看向姐姐。他清晰地看到了姐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林青笑了笑,早就猜到如此。既然姐姐开口,那他也不耽误时间了。林青收起布帛,将兵刃归鞘,动作干脆利落。“现在就去吧,我就知道你在想着他。”“既然已经到了,便无需再等。”林青站起身,嘴角噙笑。“好啊,阿青,你故意戏弄姐姐是不是?”林婉当即站了起来,伸手掐向林青腰间,狠狠一捏。但下一刻,她感觉自己捏在了一块铁板上。看着弟弟腰间隐隐约约的那件乌钢板甲。林婉目光顿时错愕。这家伙,难道一直都是这样穿着的吗?“姐,姐,咱现在就去。”林青立刻笑着躲开。林婉闻言,顿时露出笑容,她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朴素的衣裙,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一些,又对着铜境,整理了一番容貌。随后,姐弟二人出了客栈,走入登州城内繁华的集市。根据之前打听到的方位。他们径直朝着内城方向行去。越靠近内城,周围的景象便越发不同。街道愈发宽阔平整,两旁栽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府邸宅院鳞次栉比,高墙深垒,朱门铜环。门前往往屹立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彰显着主人家的身份与权势。这里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但往来者大多气度不凡,不少身穿锦衣华服,有些人更穿着象征某种身份的袍服,步履从容,眼神锐利。林青敏锐的感知悄然散开,心头微凛。就在方才走过的一段路上,他已经隐隐感应到不下数道强横的气息,其气血旺盛,绝不在四重关洗脏境之下!甚至有几道气息,如同雄浑至极,深沉内敛,带给林青一种隐隐的威胁感。很可能,还是炼血层次的高手!这登州府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鹰扬司的衙署,位于内城核心区域。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黑漆大门庄严肃穆,门上硕大的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前台阶高耸,两侧各立着一名按刀而立的侍卫。这两人身穿深色劲装,外罩轻甲,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也达到了锻骨境的层次。仅仅是守门之人便有如此实力,只怕里面隐藏的高手更多,鹰扬司实力,可见一斑。林青与林婉刚走近大门,立刻便被那两名侍卫拦下。其中一人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沉声问道:“此处乃鹰扬司重地,闲人免近。二位有何事,欲拜见何人?”林婉心中一紧,连忙退后一步,低下头。她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紧张,柔声道:“这位军爷,我们想求见萧无逸,萧大人,劳烦您通报一声。”“萧大人?”那侍卫眉头微挑,打量了一下林婉,又看了看她身后气度不凡的林青,继续追问道:“你们是他什么人?”林婉脸颊微红,一时语塞。林青适时上前,站在姐姐身侧,语气不卑不亢:“我姐姐,算是他半个未婚妻。我们从清平县远道而来,特来寻他。”“未婚妻?”侍卫闻言,脸上闪过惊讶之色。再次仔细看了看林婉。见她虽风尘仆仆,但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尤其是那羞红的脸颊,更添几分可信。他不敢怠慢,抱拳道:“原来如此。二位请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侍卫转身快步进入门内。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心绪纷乱的林婉而言,仿佛过了漫长岁月。她不时踮脚向门内张望,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忽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赤红色鹰狼袍,袍服之上,以金线绣着振翅雄鹰与啸月天狼的图案,栩栩如生,威猛霸气。他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凜然威仪。来人正是萧无逸。他的目光瞬间便落在门口那道倩影身上,脸上先是有些难以置信,随即化为巨大的惊喜。原本威严的眉眼,也瞬间柔和下来,漾满笑意。“小婉?”他声音中带着激动,几步便跨下台阶,来到林婉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你是怎么来的,这里距离清平县何止千里之遥,路上可还顺利?”“我前不久托人送回去的信,你可收到了?”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珠玉般蹦出,透着他内心的喜悦。林婉被他当着弟弟和侍卫的面拥住,脸颊顿时红得如同晚霞,羞得将头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声音细若蚊蚋:“收到了,无逸,你,你先松开我………………”“咳咳。”一旁的林青,适时地轻咳了一声。萧无逸这才恍然,连忙松开林婉。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柔美。他目光转向林青,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觉得这魁梧青年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小婉,这位是林青弟弟?”林青微微一笑,抱拳道:“萧大人,别来无恙。风幽谷中,阁下风采,令人心折。”“风幽谷,你莫非是那镖师......”萧无逸喃喃自语。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在风幽谷匪患中,拳脚刚猛,临危不乱。给他留下不错印象的年轻镖师!他猛地一拍手掌,恍然大悟。惊喜地看向林青。“原来是你,林精!”“正是在下。”林青含笑点头。“哈哈,好,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萧无逸畅快一笑,用力拍了拍林青的肩膀,显得十分高兴。但他随即又想起关键问题,关切地问道:“不过,你们姐弟二人怎么会突然来到登州?”“清平县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话未说完,便自己打住,看了看周围环境,笑道:“瞧我,光顾着高兴了。”“此地不是说话之所,你们一路辛苦,容我进去换身便服,定要好好为你们接风洗尘,一叙别情!”约莫半柱香后。萧无逸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锦缎常服,面容看起来敦厚温和。他亲自领着林青和林婉。来到了登州城内颇负盛名的春风楼。虽是下午时分,春风楼内依旧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跑堂的小二眼尖,认得萧无逸这位鹰扬司的红人,见他亲自带来客人,态度更是殷勤备至。不用吩咐,便直接将三人引向了顶楼一间颇为清静雅致的包间。雅间内布置典雅,窗外可见小半城景。精美的菜肴与醇香的美酒很快便摆满了桌面。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融洽热络。萧无逸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看向林婉,温声问道:“小婉,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清平县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会千里迢迢来到登州?”“这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苦。”林婉闻言,眼神微微一黯,轻轻放下筷子。她看了看弟弟,见林青微微颔首,这才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经历,娓娓道来。她从六家盟如何凭借势力逼迫乡里,如何觊觎他家产业,说到被迫背井离乡的心酸无奈。途中还遭遇六家盟派出的高手追杀,几经险死还生的惊心动魄,说到弟弟林青,如何一次次挺身而出,护她周全。她的声音低沉哽咽,将那些日夜兼程的惶恐,以及对弟弟的感激,都融入感情真挚的叙述里面。最后,她提到这一切的根源,轻声道:“听说,是因为朝廷要在各州府开设武院,选拔人才。”“六家盟想趁机壮大,排除异己,这才容不下我们这些没什么跟脚的人家。’萧无逸静静地听着,脸色逐渐沉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当他听到林婉姐弟被逼离家,沿途遭袭时,眼中已有寒芒闪动。很快,萧无逸听完林婉的叙述后,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果然如此……………”萧无逸轻叹一声,手指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如今各州各地,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并非独清平一县如此。”他抬眼看向林青和林婉,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朝廷对江湖门派、地方豪强坐大之势,早已心存忌惮,并非一日两日。”“设立武院,广纳寒门子弟,授以文武之艺,一方面固然是为国选才,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想借此分化和削弱那些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与地方门阀。”“只是......”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想法虽好,施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朝廷实力看似庞大,实则分散于四方。”“北有蛮族虎视眈眈,连年寇边,牵扯了边军绝大部分精力,东南沿海亦不时有倭寇,海匪作乱,全靠城内大帮维稳局面。”“内部更是多有乱军起义,诸多掣肘,利益纠缠。中枢虽有励精图治之心,但鞭长莫及,对于各地江湖纷争、豪强兼并,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要他们不闹到明面上动摇州府统治,大多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寥寥数语,在林青和林婉面前展开了一幅,宏大而错综复杂的朝堂画卷。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彼此纠缠,互相影响。那看似威风八面的朝廷政令,在落实到地方时,可能被各种势力扭曲、利用。甚至成为新一轮势力倾轧的工具。六家盟逼迫武师盟就范,不过是这大时代背景下的一缕微澜,在各地都可能有所发生。林青默默听着,心中诸多疑惑渐渐清晰。对这天下的格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皇权至上不假。但天下何其之大,任何机器一旦运转过久。必定会生锈,会掉落零件。更惶论王朝?话锋一转,萧无逸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婉身上。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温柔。他伸手轻轻握住林婉放在桌上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小婉,过去之事,我未能护你周全,心中一直有愧。”“如今,你既已来到登州,便再无人能欺你。我欲择吉日,正式向你家下聘,迎你入门,你可愿意?”林婉猝不及防,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很快蔓延到耳根。她羞得低下头,不敢看萧无逸灼热的目光,心中被巨大的安心填满,声如蚊蚋,小声的应道:“我,我愿意。”但喜悦之余,她立刻想起了尚在苦役中煎熬的父亲,连忙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无逸,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能不能想办法,将我爹爹从苦役中解救出来?”“他年事已高,我实在担心......”提及此事,萧无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浮现出几分为难。他抓紧林婉的手,沉吟片刻,苦笑道:“小婉,我知你心系岳父大人,我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寻找办法?”“但不瞒你说,我如今虽顶着个试百户的名头,听起来威风,但在鹰扬司内,根基尚浅,仍处于考核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动用职权干涉地方刑名、私放苦役,乃是忌讳,一旦被人拿住把柄,不仅前程尽毁,恐怕还会累及你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我位置坐得更稳些,再设法周旋,眼下实在不宜妄动。”他语气诚恳,带着深深的无奈。林婉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她也明白萧无逸的处境,知道他并非推诿,只得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是我想得简单了。”萧无逸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怜惜,连忙转移话题,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倾听的林青,眼中带着好奇:“林青,方才听小婉述说途中经历,你屡次击退强敌,修为定然不凡,不知如今到了何种境界?”林青面色平静,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萧大哥,我侥幸突破,如今是洗脏境。”“洗脏境?”萧无逸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甚至于,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在风幽谷见到林青时。对方虽然拳脚凌厉,但气息分明还在锻骨层次打转。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已跨过了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洗脏大关!这等进境速度,简直骇人听闻。震惊过后,萧无逸眼中猛地爆发出欣喜的神色。他立刻追问,语气更是直接带着招揽之意。“好,太好了!”“阿青,以你如此年纪和修为,堪称武道奇才,可有兴趣加入鹰扬司?”“司内正需你这等年轻有为的高手,你若进来,我便有了真正靠得住的自家人臂助,定能为你争取一份大好前程!”加入鹰扬司?林青脑海中闪过风幽谷内,那些鹰扬卫剿匪时,如雷霆扫穴,对匪徒乃至疑似牵连者,都毫不留情的铁血手段。也想起了江湖上对朝廷鹰犬手段狠辣,规矩森严的普遍评价。他追求的是武道绝巅,是朝游北海暮苍梧,食朝露餐云霞兮的自由心。而非卷入朝廷机构的纷繁规矩与倾轧之中。林青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便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多谢萧大哥好意,只是林某散漫惯了,受不得太多约束。”“朝廷机构,规矩繁多,上下等级森严,我这般性子贸然加入,恐怕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处处不适应,给你添乱。”萧无逸怔了一下,看着林青坚定的眼神,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热切缓缓消退,内心竟变得有些赞同起来。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倒是我考虑不同了。确实如此,鹰扬司这地方,看着风光,内里的条条框框,能把人直接憋死。”“哦,此话怎讲?”林青见他顿时愁容满面,心内也不由得好奇起来。萧无逸仿佛被勾起了心事,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林青都满上,仰头喝了一大口,神色更是感慨。“不瞒你们说,别看我如今是个试百户,走出去人人敬我一声萧大人,可在司里,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上面有千户、镇抚使压着,同僚之间明争暗斗更是家常便饭。行事说话,无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唯恐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这顶刚刚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他放下酒杯,目露沉思,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嘴角露出颇为真诚的笑意。“说起来,我现在最怀念的,反倒是刚进鹰扬司,还是个小小旗官的时候。”“那时候,上面的老大哥们拍着我肩膀,叫我小萧,虽然职位低,但没什么压力,干活出力气就行,简单,痛快!”听着这位平日里威严十足的鹰扬司试百户吐槽。还流露出这般小人物的感慨和怀念。林青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莞尔一笑,打趣道:“没想到萧大人......不,姐夫,还有这般念旧的时候。”这一声姐夫,叫得萧无逸心情大畅。林婉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气氛很快变得轻松融合起来。“来来来,不说这个了,吃饭吃饭。萧无逸摆了摆手。林青看着眼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姐夫的试百户,心中暗想:这位姐夫,倒是个妙人,并非那般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官老爷,反而有着市井小民般的真性情。”虽然他现在官场不易,但有一位在鹰扬司担任试百户的姐夫。往后在这登州地界,消息来源想必会灵通不少,许多事情也能方便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