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过来,那也是他的命数。
这样的话,是江水生说给他听的。
谢安在书案前坐下,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寒芒。
那年他还没有娶妻,为了给江水生的夫子送年礼,爹娘逼着他上山打猎。
他顶着漫天大雪,在蚀骨的寒风中蹲守了整整一天,才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猎到一头饿的实在受不了,跑出来觅食的野猪。
那头野猪扛进城里,换回来五两银子。
可他却因为吹了太久的寒风生病了,高热不退,身体像炭火一样滚烫。
爹娘却舍不得拿钱给他请大夫。
江水生更是直言说:“二哥的身体一向强壮,哪用得着请医用药,发热而已,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醒不过来,那也是他的命数。”
爹娘当真就听信了江水生的话,当真没有给他请大夫,将他拿命挣回来的五两银子从他身上摸出来,给江水生,催促江水生赶紧去给夫子买年礼。
他当时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
可唯独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很想跳起来把这一家人当野猪一样捶一顿,可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后半夜,他的情况才略微好了些,至少能够睁开眼睛坐起来了。
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桌上子甚至都没有一杯热水。
就在他满心绝望时,院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他的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外面问:“有人吗?请问,我可以进来讨碗水喝吗?”
他让人进来了。
那少女瞧见他,吓得“阿呀”一声,再过来一摸他的额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嘴里面一个劲儿的嘀咕说:这么烫,最少也有四十二度了,又说什么肺炎……
不知道是不是他当时烧得太厉害的缘故,少女当时说的好些话,他都听不太懂。
但是他听懂了一句话,少女说她会给人看病,问他信不信她。
他点头说信。
然后少女就跑出去了。;
再回来时,少女的衣裙里面兜着一大堆还带着泥土的草,说这些草能救他的命。
只要是能救他命的东西,他都吃,哪怕那些东西又苦又涩。
就这样,爹娘家人都不管他,他靠着少女挖来的这些草活了过来。
在听说少女无处可去时,他不顾爹娘的反对,将少女收留在家中住下。
再后来,少女成了他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可是能靠着一堆草救他活命的人,自己最后却死在了病痛中。
而他的妻子之所以会生病,还是因为江水生。
因为江水生撞倒了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引起了妻子的早产,生下早产的儿子后,妻子便缠绵病榻,苦熬三月后,终是撒手人寰。
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害死他一个妻子不算,还要去害他的第二任妻子,甚至为了读书上的花销,还要丧心病狂地卖掉他的两个女儿!
如此禽兽不如的畜生,早就该死上千遍万遍了!
谢安咬牙,一拳砸在书案上。
周员外听到动静抬起头,便直愣愣地望进一黑眸中。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幽暗。
深邃。
内里翻涌着汹涌的暗波。
暗波中又释放出森冷的寒意。
仿若是无尽的深渊,张开满是巨齿的大口,要将所见之物吸进去嚼碎成齑粉。
周员外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连忙垂下眼眸下。
半晌,谢安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我要这人,死。”
周员外抖了一下,明白了谢安这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
要人死。
但是要让人死得顺其自然,无迹可寻。
先把人高高地捧起来,然后再重重地摔下去,关进大牢里不算,还要夺其性命……
也不知道那位江秀才,到底怎么得罪了他这位恩公大人。
不过周员外从来就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什么样的话能问,什么样的话就是咬断了舌头也不能问出口。
好奇害死人,他只需要知道面前这位谢大人能带着他踏上青云路,而他,也只需要按照吩咐办事就行了。
周员外应了声“明白”,当即便下去操作了。
然而等他领着大夫去县衙大牢,大牢里面却不见了江水生的身影。
周员外大惊,忙让人去叫狱卒来问话,结果来的却是县令。
县令一五一十相告道:“周大人有所不知,今儿个大牢里新收押了一名囚犯,结果那囚犯丧心病狂,居然在裤裆里面私藏了一袋子的火油。”
更可恨的是,那囚犯一被押进大牢,便挣脱了狱卒的钳制,将火油泼向牢房各处,又挟持了江水生,大喊着要让整个牢房的人给他陪葬。
不算狱卒,光是关押在县衙大牢里的犯人就不在少数。
倘若真让大火在县衙大牢烧起来,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
关键时刻,江水生居然爆发出神力,一拳头将对方砸晕了,阻止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劫后余生的犯人纷纷为江水生求情。
就这样,江水生功过相抵,被无罪释放了出去。
听完事情始末的周员外:“……”
一个病得都没力气睁开眼睛的人,居然还有力气爬起来阻止其他犯人闹事行凶?
还有,那要放火烧县衙大牢的人劫持谁不好,怎么就偏偏劫持了江水生?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感觉那人就是专程跑进县衙大牢为江水生送功绩的一般。
周员外不信。
谢安更是不信。
“大人,这位江秀才的背后,怕是有贵人相保。”周员外说出自己的分析。
除了这个可能,再无其他可能。
可在这偏远的小地方,谁会去保一个寂寂无名的穷酸秀才呢?
谢安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楚玉儿的脸。
除了楚玉儿,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去保江水生。
看来,楚玉儿这个荡妇,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甚至是他那位好岳丈楚国公那边,可能也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