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莺莺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平稳。鞋底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院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花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冷不丁瞧见话题的中心人物正朝自己走来,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得意的表情也僵住了。旁边几个嫂子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目光躲闪,不敢与阮莺莺对视。
昏黄的路灯光下,阮莺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着幽火。她没有看其他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张桂花脸上。
“张桂花同志,”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初冬夜风的清冷,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桂花被她这平静却逼人的气势慑得心头一跳,但泼辣惯了的性子让她立刻梗起了脖子,色厉内荏地嚷嚷:“听见了咋地?俺……俺说的都是事实!大院里谁不知道?你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
“事实?”阮莺莺微微偏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看见了什么事实?看见我和沈老先生‘有说有笑’、‘亲热’?沈老先生德高望重,是军区请来的专家,我敬他是长辈,是前辈,向他请教医术,讨论药方,在你眼里,就成了‘勾搭’?”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张桂花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还是说,你看见了霍团长‘脸色黑得像锅底’?”阮莺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张桂花同志,你一个军人家属,整天不琢磨着怎么把家里打理好,把孩子教育好,反而像个长舌妇一样,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恶意揣测、中伤同志!你这种行为,不仅败坏我的名誉,更是在给霍团长抹黑,给咱们整个军区大院的风气抹黑!你安的什么心?!”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更是直接上升到了“破坏风气”的高度,掷地有声。周围几个原本只是听热闹的嫂子,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讪讪和认同。是啊,人家阮同志跟老专家请教问题,不是很正常吗?张桂花这话说得,确实太难听了。
张桂花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才强词夺理地喊道:“你……你少在这儿上纲上线!俺就是说说看到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没鬼,怕什么人说?!”
“我心里没鬼,所以我不怕。”阮莺莺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但我不能任由你这种人,凭着一张嘴,就随意污蔑同志,破坏团结!今天你造我的谣,明天就能造别人的谣!长此以往,咱们大院还能有安宁日子过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几个邻居,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第一,我和沈正和老先生,是纯粹的医道交流,他是前辈,我敬重他,仅此而已。任何关于我们关系不正当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是对沈老先生的侮辱,也是对我的污蔑!”
“第二,”她看向张桂花,语气冰冷,“关于我和霍擎同志的关系,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任何外人来嚼舌根,更轮不到你来恶意揣测和散播谣言!张桂花同志,你今天的言论,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名誉损害和精神伤害。如果你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我会保留向组织反映、追究你责任的权利!”
“你……你敢!”张桂花被她最后那句话里的“向组织反映”吓到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年头,名声和作风问题是大问题,真要闹到组织上,就算她男人是师长,也未必能完全护住她。
“你看我敢不敢。”阮莺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一向与人为善,但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说完,她不再看张桂花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在众人或复杂或钦佩的目光中,径直走进了大院深处,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留在原地的张桂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她张了张嘴,想再骂几句找回场子,可看着周围邻居们那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狠狠地跺了跺脚,啐了一口,扭着身子快步朝自己家走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其他几个嫂子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了几句“阮同志今天可真厉害”、“张桂花也是活该,嘴太欠”,也各自散了。但阮莺莺刚才那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反击,却深深地印在了她们心里。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婉沉静的阮同志,原来也有如此刚烈强硬的一面。
……
霍家小楼里,没有开灯。
阮莺莺摸索着上了楼,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房间。她没有点煤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独自一人的黑暗里,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今天做了很多事。
救了人,拜了师,澄清了谣言,还了人情。
每一件,她都尽力做到周全,做到无愧于心。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冷?
张桂花那些污言秽语固然可恨,但更让她心寒的,是霍擎可能的“看见”和“误会”,是他那或许已经做出的、关于前途和她的选择。
还有程砚东提起买表时那笃定的“送给霍团长”……他知不知道,他口中的“霍团长”,或许很快就不再需要她的任何礼物了?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却压不住眼底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热意。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为不值得的人和事流泪,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濡湿了一小片棉裤。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有些迟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阮莺莺猛地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屏住呼吸。
是谁?这么晚了?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狠狠沉了下去。怎么可能?他的腿还不能下地,怎么可能来?就算能来,他又怎么会来?
或许是邻居?或者是……程砚东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摸黑走下楼梯。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轻声问道:“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带着明显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莺莺……是我。”
是霍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