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外侧染了一层油亮的水渍,黑液还在往下淌。
阵型已经散了突厥前锋,倒地的马匹横七竖八堵在护城沟前,有些骑士还在挣扎,双手捂着脸打滚,被风送上来嘶喊声,皮肉灼烂的气味混着毒水的刺鼻酸臭,撑不住城头几个年轻守卒,扶着垛口干呕。
许元没动。
他站在女墙缺口处,拿帛巾擦着横刀上沾的锈水,目光越过城垛往下看,那些翻倒的战马和溃烂的尸首,表情毫无波澜。
秦茂还守在压水车旁边,抬头看他。
“那啥,大人,咱还继续喷吗?”
“停了。”
许元把帛巾丢下城头。
“把剩下四桶全封死,赶紧搬回内瓮城存着去。”
秦茂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招手叫人来盖桶。
两箭之外突厥后军正在收拢残骑,有骑将举着旗帜来回奔走,把溃散的人马往后拉,他们退的不远,也没走的意思,就在那片沙丘后面重新列队。
谢珩凑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大人……这帮家伙不走啊。”
“走不了。”
许元把刀归鞘。
“先锋折了这么多弟兄,领兵的总的给可汗一个说法,退兵就是认怂,他这回去准活不过三天。”
“那……那他们还会再打过来?”
“不会。”
许元靠在垛口上。
“最起码今晚不会,他总的弄明白咱们城头上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少,能喷多远,能不能躲开,他在等呢。”
谢珩明白了。
“哦……我懂了,所以您让老秦停手,就是故意藏着掖着,不让他们摸清底细对吧?”
许元没接话,转身走下城楼,往内城方向走。
城中已经乱了半宿,街面上到处是搬运木料和石块的百姓,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叮当当敲着箭头,穿过东市许元,拐进都护府侧巷里一座小院。
院中已经等着十几个人。
三个是受了重伤的亲卫,胳膊上裹着染血的布条,靠在墙根喘气,另外七八个穿着锦缎或细布袍子,有老有少,是城中几家大户的当家人,铁匠行的行首也在,还有东市最大粮号的掌柜。
见许元进来,众人都站起来。
许元没客气,直接开口。
“沙州这回算是死城了,韩镇那孙子带着精兵全跑南河去了,这城里剩下的正规兵连四百都不到,那点弩箭存量啊,撑三天都够呛。”
堂中安静了片刻。
率先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粮号掌柜。
“许大人,那个……小老儿斗胆问一嘴~那长孙家的库不是开了吗,里头的盐引还有那些金银……”
“城都破了你要盐引干啥,留着给突厥人烧埋啊?”
一句话堵回去许元。
“我把话挑明了说,打今晚起,这城里所有的军需物资全听大理寺调派,你们各家商号要是肯出人出力,等守住了城,长孙家库房里查封的金银盐引,咱们按人头全分了。”
互相看了一眼堂中几个人。
“那要是俺们不干呢?”
铁匠行首是个粗壮汉子,性子直。
“不干也成。”
许元声音平的。
“城头那毒水能往敌人身上喷,也能往你们院子里喷,老子现在就是孤城的守备,军法从事,谁敢通敌,谁敢哄抬粮价,谁敢藏着壮丁不报备,我当场就砍了他脑袋,连报都不用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