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见过精灵？”素申子声音发紧。
“见过。”史蒂芬点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屏障城陷落前一个月。他带我去过一处废弃哨塔，塔底有暗门，门后是条向下阶梯，墙壁刻满褪色祭礼符文。父亲说，那是通往铸炉旧址的‘归途之径’。他还让我记住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用生涩古精灵语念道：“‘枝折处，火未冷；灰烬里，种犹存。’”
素申子如遭雷击。
这句话，赛丽茜雅夫人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灵能，在他掌心写下的，正是这句。
原来不是遗言，是接引。
“所以你今日来，不只是求看剑。”素申子缓缓解下腰间佩剑，递向史蒂芬，“你是想确认，我是不是那个‘种’。”
史蒂芬没有接剑，反而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胡须垂落如旗：“施普家族世代守炉，不为权势，不为黄金，只为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持龙焰之器、承圣树余烬、重开铸炉的人。霍恩洛将军说矮人只信铁与血……可父亲说，真正的铁，是熔炉里千锤百炼的信念；真正的血，是守炉人代代相传的誓约。”
素申子久久伫立。窗外，王冠堡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暴喝，似是霍恩洛将军的战吼，震得窗棂簌簌落灰。紧接着，是鲁特西亚大使的冷笑，埃尔比昂贵族矜持的鼓掌声，还有……一阵奇异的、混杂着冰晶碎裂与猛犸低鸣的嗡鸣——巨人亲王杰斯卡，竟在谈判中途，以霜息冻结了整面彩绘玻璃窗。
大战将至。矮人王国危在旦夕。而这张席卷大陆的围网之下，竟埋着一条被遗忘千年的归途。
素申子弯腰，扶起史蒂芬。他指尖划过对方臂上藤纹，那微光骤然炽盛，青芒如溪流般顺着他手指蜿蜒而上，瞬间缠绕手腕，与他旧伤处的暗纹交辉相应，竟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共鸣之音——嗡……
仿佛沉睡万年的古钟，被人叩响第一声。
“龙焰铸炉的入口，”素申子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钉入石，“在王冠堡地底。”
史蒂芬浑身一震：“您知道？！”
“我不知道入口。”素申子望向窗外铅灰色天幕，风雪正疯狂撞击城堡外墙，而远处，雷霆空艇引擎轰鸣渐起，矮人工程师们正紧急检修——显然，和平峰会已成笑谈，阿勒曼尼亚代表团准备强行离场。“但我知道，铸炉不会在雪际山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库房四壁。这座王冠堡，看似古雷曼遗迹，实则每一寸砖石都浸透精灵祭礼魔法——那些无缝石砌、无梁穹顶、甚至廊柱上看似装饰的螺旋纹，皆是古老符文阵列的节点。赛丽茜雅夫人曾言：圣树之根，遍布艾欧罗大地之下，而王冠堡，正是主根脉最粗壮的一处“锚点”。
“铸炉从来不在山腹。”素申子指尖轻点库房地面，青芒一闪，石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幽蓝火光隐隐跃动，“它就在我们脚下。而真正的熔炉……从来都是活的。”
史蒂芬倒吸冷气，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一张矮凳。他盯着那道细缝，仿佛看见深渊，又似望见故园。半晌，他抹了把脸，从怀中取出一块黝黑矿石，置于裂缝上方。矿石立刻蒸腾起淡青雾气，雾气升腾中，竟凝成半透明地图——雪际山脉剖面图上，无数光点如星辰明灭，最终汇聚于王冠堡地基之下，勾勒出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立体熔炉轮廓。炉心位置，赫然标着一行矮人古文：
【诸界熔炉·永燃之心】
“父亲留下的星陨铁，能感应圣树灵脉。”史蒂芬声音颤抖，“这地图……是铸炉自显。”
素申子俯身，指尖探入裂缝。幽蓝火光舔舐皮肤，却不灼痛，只有一种久违的暖意，如春溪漫过冻土。他闭目，识海深处，赛丽茜雅夫人留下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无数声音、气味、光影的洪流：熔炉轰鸣如雷，圣树汁液滴落如雨，矮人铁砧敲击声与精灵吟唱交织成网，火焰中浮沉着无数面孔，有精灵，有矮人，有巨人……他们手挽着手，站在烈焰中央，笑容宁静。
原来守炉人，从来不止一族。
“史蒂芬，”素申子直起身，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道暗青藤纹，此刻正与地面裂缝中的火光同频搏动，“霍恩洛将军说矮人只信铁与血。可今天我告诉你——真正的铁，是熔炉里淬炼万年的意志；真正的血，是不同种族共同浇灌的誓约。”
他拔出舞空剑，剑锋垂地，青芒如瀑倾泻，涌入那道裂缝。刹那间，整座库房剧烈震颤，石壁浮现出巨大螺旋纹路，光芒流转，竟与史蒂芬本子上描摹的巡天车纹饰完全吻合。天花板裂开，不是坍塌，而是缓缓旋转——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由纯粹光焰构成的巨大齿轮结构，每一齿间，都游动着微缩的圣树虚影与矮人锻造场景。
“这王冠堡，”素申子剑尖轻点虚空，光焰齿轮随之加速，“不是古雷曼遗产。它是上一代守炉人，用最后灵能与血肉铸就的……铸炉之盖。”
风雪声骤然消失。
库房内，只剩下光焰齿轮的嗡鸣，与两人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门外，杰斯卡亲王的寒霜气息已弥漫至走廊尽头，奥法骑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宴会厅方向，霍恩洛将军的咆哮撕裂空气，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平峰会，终究成了开战号角。
素申子收剑入鞘，向史蒂芬伸出手：“现在，告诉我，你准备好……重启熔炉了吗？”
矮人青年仰起脸，胡须上沾着细雪，眼中却燃着比熔炉更炽烈的火。他重重一握素申子的手，掌心滚烫，纹路灼灼：“施普家族，等这一天，等了九百年。”
库房地板轰然下沉，幽蓝火光如潮水涌出，吞没了两人身影。光焰齿轮急速旋转，发出震彻云霄的龙吟。王冠堡地底深处，一座尘封万年的熔炉，正被一柄舞空剑，与一只矮人之手，同时叩响第一声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