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青州,本该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田野间麦苗青青,官道上车马络绎,义舍中炊烟袅袅。
百万黄巾的安置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青州锐士的操练也初见成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临淄,田氏庄园。
这座庄园坐落在临淄城东,占地数百亩,围墙高耸。
四角设有望楼,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庄园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正中一座三进的大宅,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前两株合抱粗的银杏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此刻,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田氏家主田宏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手捧茶碗,却久久不曾饮用。
此刻紧锁眉头,眉宇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在他左右两侧,坐着青州最顶尖的几大家族代表。
王浑坐在右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孙朗坐在左首,浓眉紧锁,一双大手攥着膝盖,青筋隐隐浮现。
其余各家代表分坐两侧,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交头接耳,厅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而紧张的气氛。
田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诸公,今日相召,非为别事。”
“刘玄德在青州所为,诸公想必已有耳闻。”
王浑手中玉环一顿,淡淡道:
“田公所言,可是那百万黄巾之事?”
田宏冷哼一声:“正是。”
“昔者陈长文来见吾等,口口声声称贷粮募财,乃为荡平黄巾之乱。”
“吾等顾念青州安危,遂倾囊相助,捐粮十数万石,钱数千万。”
“初以为刘玄德必以此资剿灭黄巾,复青州之安泰。”
“然今日视之,其果如何?”
他重重将茶碗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溅了出来,顺着碗壁缓缓流下。
“他刘玄德倒好,非但不剿,反而将那百万黄巾全盘接纳!”
“分田地,建义舍,编户籍,俨然要将这些泥腿子变成青州的百姓!”
“诸公,这是何等道理!”
孙朗接口道,声如洪钟,语气中满是愤懑:
“......田公所言极是。”
“我孙氏捐粮两万石,钱三百万,是让他刘备去灭贼的,不是让他去养贼的!”
“如今倒好,那些黄巾贼寇摇身一变,成了良民,分了我等的田地。”
“这口气,我孙朗实在咽不下去!”
原来,当初陈群只说要求众大族帮忙,支援刘备平贼。
众大族本心还是愿意的,因为这些贼寇四处乱窜,烧杀抢夺。
会破坏现有秩序,使世家失去既得利益。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青州黄巾军用一年多的时间,把青州各县给了一个干干净净。
所以众大族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还是愿意资助刘备平定青州黄巾的。
但对于青州黄巾的处理结果,青州大族们是非常不满意的。
他们希望的是,刘备要么物理消灭他们,要么就把这些人口分给众大族来保管。
毕竟他们也是原始股东,将这些人口分给他们,他们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但令众人万没想到的是,刘备胃口着实不小。
居然选择了自己,独吞这青州百万黄巾男女!
这就严重触犯了众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因为百万黄巾需要安置,这意味着需要大量土地。
汉末青州的耕地本就因战乱抛荒严重,但地契仍掌握在世家手中。
刘备若要把土地分给黄巾,要么强行收回世家占有的荒地,侵犯其产权,要么开垦新田。
无论哪种,世家都会觉得“我的地被分给了泥腿子”。
当然这个问题还是其次。
因为自古以来,华夏从来不缺耕地。
耕地问题,永远是兼并严重的问题。
自黄巾之乱以来,青州大量荒芜的土地,名义上被世家大族宣称产权。
但事实上,他们自己都没能力开垦。
这跟官府,其实构不成核心利益的冲突,完全可以坐下来商量。
真正尖锐的冲突,是劳动力的争夺。
黄巾家属被组织起来屯田、纺织、养殖后,会形成官营经济体系。
这会抬高佃农的预期收益,导致世家庄园的佃户逃亡投奔官府。
世家的剥削基础,即人身依附关系会被动摇。
此外,安置百万人口需要大量基层官吏。
世家原本垄断了“察举孝廉”通道,但孙羽的“生产建设兵团”模式会启用军功、技术、劳绩晋升的底层人才。
甚至包括识字的黄巾家属,这都会严重冲击世家的仕途垄断。
众人纷纷附和,厅中一时喧哗起来。
“是啊,那些黄巾贼寇,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如今倒成了良民,天理何在?"
“更可气的是,刘备居然要给那些泥腿子上户籍!他们上了户籍,就要分田地,田地从哪儿来?还不是从我等的田产中来!”
“我听说,刘备还让那些黄巾壮丁开荒屯田,修渠筑路,说什么“功劳计亩”。这分明是与我等争夺田土!”
田宏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
“诸公,此事非止田土之争,更关乎我世家大族存亡。”
王浑眉头一挑,问道:
“田公此言何意?”
田宏道:
“诸公试思,刘备纳百万黄巾,其意云何?”
“乃青州骤增百万之众也。
“此辈需食,需衣,需居,需田。”
“青州之地,膏腴有限,荒田虽多,然垦辟需时。”
“刘备欲速安其民,仅有二途一_"
说着,田宏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沉重:
“其一,强收吾等手中之荒田。”
“青州抛荒之地,契皆在吾辈。”
“刘备欲分田与黄巾,势必动此田土。
“其二,开垦新田。”
“然新垦非旦夕之功,少则三载,多则五载,远水难济近渴。”
“无论何者,吾辈皆受损矣。”
王浑沉吟道:
“......田公所言极是。”
“然此特其一耳,想必更有其二?"
田宏颔首:
“元浑果敏,其二,乃劳力之争也。”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暮色徐言道:
“刘备聚黄巾家属,屯田、纺织、养殖,立官营之局。”
“彼佃农见官家待遇优厚,必心生向往,相率逃亡,投赴官府。”
“吾等庄园之中,佃户既逃,田畴谁耕?产业谁理?”
“此乃动摇根本之事也。”
厅中众人闻言,皆面色为变。
田宏回身,目光如炬,续道:
“更有其三。”
“安顿百万之众,需吏几何?”
“少说亦数千人,此辈吏员从何而出?”
“向者察举孝廉,皆出吾世家之门。”
“然诸公观刘备所为——”
“彼起用黄巾中有功之人,乃至识字之家属,使任里正、甲长、屯田司马。”
“此辈出身微贱,毫无根基,惟听命于刘备,与吾等无纤毫之系。”
“长此以往,仕途之路,尚有吾世家子弟立足之地乎?”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哗然。
“田公言之有理!此刘备分明在掘吾等之根!”
“吾辈世代簪缨,诗书传家,安能与彼泥腿子同列?”
“早知如此,当初断不当贷彼钱粮!”
田宏举手示众静,沉声道:
“诸公,事已至此,怨无益。”
“当今之急,乃思良策。”
汉末世纪大族,就是这个时代的主宰。
任何诸侯敢侵犯他们的利益,他们都会反抗。
历史上的曹操,选择接纳百万黄巾人口时,就遭到了兖州大族的强烈反对。
因为世家大族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就是因为手里握着这些“隐户”。
而曹操的百万屯田民,是一股完全独立于这个旧体系之外的巨大劳动力。
这不仅打破了原有的资源平衡,更产生了一系列让大族们恐惧的后果:
老百姓一看,去给曹操种地,虽然要交六成租,但能活命,有组织、不受豪强欺负。
谁还愿意去投靠世家大族当没尊严的隐户?
这等于断了豪强们劳动力的来源。
其次,曹操手里握着百万人口产的粮食,可以养兵,可以赈灾,可以压低粮价。
而世家大族的地里产出,在国家机器面前,经济竞争力瞬间归零。
最后,就是过去百姓有事找“县长”,县长可能还得看“县里最大的姓”的脸色。
现在,百万屯田民只听曹操的。
他们在的地方,就是曹操权力直接触达的地方。
世家的政治中介作用被大大削弱了。
许多兖州大族最初迎立曹操,是希望迎来一个能保护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结果曹操不仅没有偏袒他们,反而利用他们提供的平台。
建立了一个完全绕开他们,甚至和他们竞争的全新权力体系。
就好比,几个大股东投资了一个CEO,指望他带领公司发展。
结果CEO转头用公司平台创办了一个自己的“影子公司”,把核心资源和利润都转移了过去。
这些大股东不仅分不到钱,自己的老公司还被搞得没了竞争力。
所以,曹操杀边让,只是一个导火索。
陈宫、张邈等人之所以冒着灭族的风险也要反曹,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曹操的“国营屯田”模式,从根本上动摇了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经济和社会根基。
这百万黄巾人口,就是那个撬动了整个兖州旧格局的支点。
而刘备此时正面临了,跟曹操一模一样的困局。
都是大族将你迎进来,渴望我们之间彼此合作,互利共赢。
但你却越过我们,成立自己的影子公司,转移资源到你名下。
然我们的“老公司”失去了原有的竞争力。
你说我们会不会反对你?
历史上曹操的下场,大家都知道了。
兖州集体反叛,
堪称曹操人生中的最低谷,没有之一!
因为曹操一生也经历了不少挫折,但却从未想过放弃。
但这次危机,是真正第一次让曹操萌生了退出历史争霸的舞台。
因为袁绍曾让曹操放弃基业,投靠自己。
曹操一开始真的答应了,投靠过去,曹操可能就会转变为袁绍的“治世之能臣”。
但最后被程昱劝住了。
也足见,当时得罪世家大族,下场有多严重。
后来曹操也学聪明了,当量扶持颍川士人集团,以此来打击兖州士人集团。
但本质上还是依靠世家大族的力量。
王浑放下手中玉环,目闪精光,问道:
“田公有何高见?”
田宏归座,捧茶碗微呷,徐徐道:
“刘某既纳百万黄巾,吾等欲阻之,势已不能。”
“然此百万之众如何安顿,其中大有机窍。”
“吾意,可遣人与刘备议,要求将此黄巾大分,吾等'保管'。”
孙愕然
“保管?如何保管?”
田宏微扬嘴角,笑有深意道:
“即以此黄巾人口,编入吾等庄园,充为佃客。”
“如此,人口得所安,吾等得所劳。”
“官府省所费,岂非三全其美?”
孙朗目中一亮:
“田公此策甚妙!但......刘备肯应乎?”
田宏冷笑道:
“......彼不应亦须应。”
“青州之地,吾等家族之根本也。
“刘备不过初来乍到,若识时务,当与吾等共事。”
“若不识时务……………”
言未尽,其意已明。
对世家大族来说,理想的人口状态是:人口依附于他们。
百姓租种他们的土地,向他们交租,服劳役,甚至组成私人武装部曲。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经济基础和政治资本。
也是他们敢跟政府叫板的底气。
王泽沉吟片晌,徐徐颔首:
“......田公所言甚当。”
“此事宜速不宜迟。”
“吾等联名具书,请刘备裁夺。”
田宏道:
“正当如是。”
众人商议已定,各自散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