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几乎听不见。
刘备泪流满面,哽咽道:
“夫人,你这是何苦?”
“备无子还可以再生,怎忍心舍你而去?”
田氏摇了摇头,虚弱地道:
“夫君......君欲成大事,安可无嗣?”
“妾不肖,唯育二女………………”
“今君麾下日盛,众人皆望君有一子。”
“若此胎得男,妾虽死,亦矣......”
田氏也知道,他这个夫君根本不爱生孩子。
对女人也没多大兴趣。
毕竟,“先主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刘备一生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
但此刻听到田氏这番话,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握着田氏的手,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浸湿了一片。
田氏喘息片刻,又道:
“夫君......答应我......保孩子......”
刘备摇头,泣不成声:
“不行………………不行......”
田氏眼中闪过一丝焦急,挣扎着想要起身。
却因为虚弱而动弹不得,只能恳切地望着刘备,声音中带着哭腔:
“夫君.......妾求君矣......君其许……………”
刘备看着田氏那恳切的眼神,心如刀绞,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
“容我思考一番。”
他松开田氏的手,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房门。
门外,众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简雍站在廊下,见刘备出来,便小心翼翼地上前,拱手道:
“使君。”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简雍犹豫片刻,低声道:
“使君,夫人既然如此刚烈,何不成全她贞烈之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面色微变。
简雍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
他是劝刘备保孩子。
田氏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保孩子,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那么成全她的心愿,既保住了孩子,也成全了她作为母亲的伟大与贞烈。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当然,这“两全其美”是打了折扣的——代价是田氏的性命。
孙乾闻言,捋着胡须,缓缓点头。
他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也赞成保孩子。
陈群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也是赞成保孩子的,只是不忍心直接说出来。
徐庶沉默不语,眉头紧锁。
他心中也在权衡利弊,既同情田氏的遭遇,又不得不考虑势力的未来。
这个时代有多重视继承人,自不必多说。
如果你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你的手下人会疯狂给你纳妾,让你快点生。
这话可一点不夸张,尤其势力越大,众人约激进。
刘备面色阴沉,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
“诸公吵,待我思考一下。
众人闻言,都不敢再言,纷纷退到一旁。
刘备站在门前,背对着众人,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众人说得有道理——
他需要儿子,整个势力需要继承人。
田氏已经铁了心要保孩子,如果自己强行保她,她就算活下来。
只怕也会因为失去了孩子而痛苦一生。
但让他亲口下令舍弃妻子,他又如何能够做到?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张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医者,个个气喘吁吁,面色惶恐。
张飞今日穿了一袭黑色劲装,虎背熊腰,面容狰狞。
一双环眼炯炯有神,颌下一部浓密的胡须,威风凛凛。
但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额头青筋暴起,显是心急如焚。
“兄长!兄长!”
张飞大呼小叫,“我把城里的医者都请来了!快让他们进去给嫂嫂诊治!”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那几个医者,催他们赶紧进屋。
那几个医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拱手道:
“将军,老朽……………老朽从未学过如何给妇人接生啊。”
另一个医者也连连摆手,面色尴尬:
“将军,这男女授受不亲,这.......这实在是不方便......”
张飞闻言,勃然大怒,环眼圆睁,怒喝道:
“你们不会?那你们来干什么?!”
那医者吓得连连后退,颤声道:
“将军息怒......是将军您硬拽着我们来的,老朽本不想来......”
张飞气得七窍生烟,伸手便去腰间摸鞭子,厉声道:
“混账东西!我嫂嫂危在旦夕,你们还敢推三阻四!”
他举起鞭子便要抽打那几个医者,却被刘备厉声喝止:
“益德!住手!"
张飞闻声,手中的鞭子停在半空,转头看向刘备,委屈地道:
“兄长,这些人......”
刘备面色铁青,沉声道:
“生死有命,岂在人为?”
“彼辈不知,则不知耳,汝殴之何益?速退!”
张飞咬了咬牙,恨恨地收回鞭子。
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医者一眼,吓得他们又退了几步。
正在这时,乳医从屋内走了出来,面色焦急,拱手道:
“使君,夫人她.....她快撑不住了,请使君速做决断!”
“倘若犹豫不决,恐怕母子二人都保不住!”
刘备闻言,身躯猛地一震,面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刘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中如同有千钧之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悲凉与无奈,嘶声道:
他还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使君,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孙羽。
孙羽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道:
“使君,不妨让我试一试吧。”
刘备一愣,看向孙羽,疑惑道:
“飞卿还懂医术?”
孙羽道:
“......学过一些。”
“眼下束手无策,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孙羽虽然懂一些现代医学,但毕竟从未真的跟人接生过,所以也不敢轻易应承下来。
只是眼下确实束手无策,众人都无法。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
乳医闻言,却连连摆手,急道:
“不可不可!夫人千金之躯,你一个阳刚男儿之身。”
“怎么好方便接近夫人的身子呢?”
孙羽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道:
“人命关天,你还在乎这个?”
张飞亦是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指着乳医的鼻子骂道:
“你这老虔婆,自己治不好我嫂嫂。”
“如今还不让我兄弟去治吗?你是何居心!”
乳医被张飞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多言。
刘备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
“人命关天,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切就拜托飞卿了。”
汉代礼法确实强调“男女有别”,上层社会的女性尤其注重不与外男直接接触。
但刘备毕竟是游侠出身,不会过于看重上层礼法。
并且此时还远没有宋朝时期,对女子规训严重。
真到了命悬一线之时,男性医者是可以给孕妇接生的。
比如华佗就曾给李将军的夫人治病,并且还是出自正史《三国志》。
史书原文叫,“李将军妻病甚,呼佗视脉,曰:“伤娠而胎不去。”
这就证明,当时男性医者,确实是可以给孕妇治病的。
孙羽颔首领命,拱手道:
“使君放心,羽定当竭尽全力。”
他转头看向杏儿,道:
“杏儿,随我进来。”
杏儿点了点头,跟着孙羽向屋内走去。
从她的名字便不难看出,这丫头是学过医的。
不过只是懂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对于大手术大伤而言还是把握不住的。
张飞在后面大声道:“
“飞卿,务活吾嫂与幼侄!”
孙羽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放心。”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屋内。
屋内,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田氏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
呼吸微弱而急促,显是已经到了极限。
孙羽走到床前,看着田氏那虚弱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对杏儿道:
“去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还有剪刀。”
杏儿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孙羽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搭上田氏的脉搏,细细诊察。
他虽然不是什么神医,只在后世也学过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
但好在都是急救方面的。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闲暇之余,也会看看各类书籍。
其中当然也包括医书。
这并不是为了学习古代医术,而是为了适应古代医疗条件不发达的时代。
他虽然谈不上精通,但也算略知一二。
脉象紊乱,气血两虚。
胎儿的心跳微弱而急促——情况确实非常不妙。
孙羽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转头对杏儿道:
“去告诉使君,让他准备人参、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白术、茯苓、甘草,煎成汤药送来。”
杏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孙羽又看向田氏,轻声道:
“夫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田氏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与痛苦,虚弱地道:
“孙.....孙君……………”
孙羽道:
“......夫人,某此来特为助夫人耳。
“夫人且宽心,某当竭力。”
“今请夫人相与协力,可乎?”
田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孙羽深吸一口气,开始施救。
他先是用手法帮助田氏调整胎位,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
他小心翼翼地按压着田氏的腹部,一点一点地推动胎儿。
试图将其转到一个可以正常分娩的位置。
田氏痛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孙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双手却稳如磐石,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