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字叔治,北海营陵人。
年约三十,生得清瘦,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二人并肩走在田埂之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路走一路看。
田野之中,农民们正在忙碌。
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播种,有的在引水灌溉,一片繁忙景象。
春风吹过,送来泥土的芬芳和农民们欢快的歌声。
“孙府君!”
“孙府君来了!"
正在耕作的百姓看到孙羽,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向他招手致意。
几个老农更是放下锄头,快步迎上前来,拱手行礼。
孙羽连忙还礼,笑道:
“诸父老毋须多礼,各安其务,某聊为观稼耳。”
一皓首老笑道:
“孙府君又来省耕耶?公真青州百姓之父母也!”
“老朽年逾花甲,未尝见为官者若公之屡屡躬行阡陌间也。
一年农夫接道:
“诚然!向时官府诸公,高坐堂皇,焉知吾辈田家之苦?”
“孙府君殊异,常临下问。
“吾等有难,辄陈于公,公即为措置。”
孙羽被众所称,颇有惭色,笑道:
“诸君过誉,此某分内事耳。”
“敢问去岁令试种之斥卤地,所获几何?”
老农连连颔首,喜形于色,道:
“善哉!孙府君所教之法,掘深沟,引甘泉以灌。”
“彼斥卤之地,昔种百物不生,岁收不盈一石。”
“去岁遵公之策,亩收几至三石!”
“三石也!老朽梦寐所未及,不意斯地竟能出如许之要也!”
孙羽闻言,心中欢喜,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今年继续这么干,争取再提高一些。”
老连连拱手:
“多谢孙府君!多谢孙府君!”
孙羽又叮嘱了几句,便与王继续向前走去。
王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赞叹。
他跟随刘备时间不长,却已经多次听人提起孙羽的名字。
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却不骄不躁,谦逊有礼。
更难得的是他愿意放下身段深入基层,与百姓打成一片。
这在当今天下,实属罕见。
“孙府君,”王脩拱手道,“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真是令人钦佩。”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叔治过奖了。”
“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百姓是我们的根本,若不能体恤民情,了解民意,又如何能够治理好地方?"
王脩连连頷首,深以为然。
二人走了一阵,来到一片低洼地带。
这里地势低洼,积水难排,形成了一片片沼泽和水田。
水田中,几只白鹭正在觅食,见人走来,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孙羽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水田的情况。
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捏了捏泥土,若有所思。
“叔治,”孙羽站起身来,指着眼前的水田,缓缓道,“你看这片低洼地带,常年积水。”
“种麦子是不行的,但若改种水稻,却是一块宝地。”
王脩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
“水稻喜水,正适合这种低洼之地。”
“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
“但植禾稻,所获有限。”
“下官闻诸他处,有于稻田中放养鱼苗者。”
“一水而两用,一地而双收。”
“鱼食草虫,既除田中之,复供百姓以腥,诚一举而两利也。”
东汉人其实就已经在稻田养鱼了。
鱼可以给刘备军提供蛋白质,改善士兵伙食,减少对肉食的依赖。
然而,这种提高粮食产出的方法,在东汉却并不多见。
原因是多方面的。
孙羽眼睛一亮,笑道:
“......叔治果然见多识广。”
“你说的这个法子,正是我这几日一直在琢磨的。”
他顿了顿,蹲下身子。
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画一边道:
“君试思之,若于此沮洳之地。”
“开深沟,凿大渠,引甘泉以灌。"
“复于稻田中放养鲤、草之鱼。”
“草鱼食',鲤鱼食蜎。”
“鱼既此,不惟去田中之、杀禾间之虫,且自肥硕。
“逮至秋成,稻熟鱼长。”
“一岁之间,既获仓箱之庆,复得鱼鲔之利,岂非两全之美乎?”
王脩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道:
“府君此计甚妙,只是实施起来,却有不少难处。
孙羽道:“叔治但说无妨。”
王脩沉吟片刻,道:
“其一,民间诚有此法,然未易广行。”
“田埂须加高坚筑,不然水浅则鱼不得活。”
“若遭暴雨,鱼辄随流逸去。”
“此须增力役之劳。”
“其二,鱼非徒处浅水,当有深渊以御寒,以避天敌,是必兴工役”之制,大众力。”
“其三......”
他看了看孙羽,欲言又止。
孙羽道:“叔治直说便是,不必顾虑。”
王脩深吸一口气,道:
“其三,亦最难者——壤之用也。”
“稻田畜鱼,类壤不可多施,多则鱼中毒而毙。”
“然不施粪壤,则田力不继,所获必减。”
“夫二者之间,求其平焉,诚难事也。”
孙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
“叔治说的这三条,条条在理。”
“惟其难也,故吾辈当为之,非以其易而施为耳。”
他顿了顿,又道:
“至若粪壤之患,某有以处之。”
“可用粪肥,少以为底肥,不复追施。”
“且鱼之类溺,亦能肥田,自成良循环。
“但控取得宜,自不至鱼也。”
王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拱手道:
“府君深思熟虑,下官佩服。”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叔治不必客气。
“我也就懂一些理论,于农事一途,毕竟没有真正实操过。
“你是典农校尉,这些事情还要靠你去推行的。”
二人说着,继续向前走去。
沿途的百姓看到孙羽,纷纷招手致意。
孙羽——还礼,时不时停下脚步,与百姓交谈几句,询问今年的春耕情况。
走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二人才返回城中。
王脩回到住处,顾不上休息。
便铺开竹简,将今日的考察所见所闻,一一写成总结报告。
他写得极为详细,从土地情况到水源条件,从百姓反应到技术难点,无不详尽。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才将竹简卷好,准备明日给刘备。
次日一早,
王脩带着报告,来到刘备府邸。
刘备正坐在书房中处理政务,见王修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
“叔治来了,坐。”
王修行过礼,将报告双手呈上,道:
“使君,此乃昨日下官与孙府君一同视察农事所作之总结,请使君过目。
刘备接过竹简,展开仔细。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读着,时不时皱起眉头,又时不时微微点头。
读完一遍,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才放下竹简,沉吟片刻,缓缓道:
“叔,你与飞卿辛苦了。”
“你们提到的稻田养鱼之事,备看过了。”
“此计甚妙,只是......备有一事不明。”
王脩拱手道:“使君请言。”
刘备道:
“稻田养鱼,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万一不顺利,反而会害了农事。"
“百姓种地,靠的是天吃饭,经不起折腾。”
“备想问,此事办妥,尔等有几成把握?”
王修正色道:
“使君放心,昨日下官与孙府君考察了一整天。”
“青州水利发达,又有潍水堰、活水堰等灌区,水源充足,非常适合养鱼。”
“唯一的限制......”
他顿了顿,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又道
:“唯一的限制,在于土地。”
“耕者多属佃客,田非己有。”
“使一個客竭筋力以浚沟、筑埂、畜鱼。”
“及秋而所获大半归于田主,则何苦而为之哉?”
言下之意,农民很多都是地主的客,土地不是自己的。
一个佃客如果投入额外劳动力去挖沟、筑埂、放鱼。
最后收成还要被地主分走大半,那他为什么要干?
所以稻田养鱼,除了受地理环境因素影响外。
另一个影响它无法推广的重要原因,就是受当时的土地问题限制。
刘备眉头一皱,道:
“叔治所言,正是备所虑者。”
王脩拱手道:
“......使君不必忧虑。”
“使君去岁从世家手中收回了不少土地,而新接纳的百万黄巾,又都是直接编入户籍、军籍,不归豪强管辖。”
“我们有充足的劳动力,完全可以在这些土地上推行稻田养鱼之法。”
刘备闻言,眉头渐渐舒展,点头道:
“叔治说得有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孙羽大步走了进来。
“明公,”孙羽拱手道,“羽方才在外面听到叔治的话,深感赞同。”
“稻田养鱼,若能合理推行,不仅可以增加粮食产量,更可以减少肉食的补给压力。”
“军士们日常训练,身体损耗极大。
“若能经常吃到鱼肉,补充身体,对提高军队战斗力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又道:
“羽仔细计算过,一亩稻田养鱼,一年可得鱼二三十斤。”
“若青州推行十万亩,便可得鱼二三百万斤。”
“并且这只是保守估计。”
“若行高密度之养,岁得鱼百斤以上,亦非虚语。”
“使君试思,岁增如是之腥鲜,则肉食之乏可大纾。”
“盖士卒非可专啖粮,不佐以肉。
“则体力难支,诚军食之要务也。”
“此鱼可充军士滋补之需,大省牛羊等大畜之费,诚开源节流之良策也。”
刘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站起身来。
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忖良久。
终于停下脚步,正色道:
“飞卿、叔治,你们说得对。”
“此计可行,备批准了。”
经过一番考虑,刘备批准了王修与孙羽的稻田养鱼计划。
孙羽和王脩大喜,连忙拱手道:“明公英明!”
刘备摆了摆手,又道:
“不过,备有一言。”
“此工程非常浩大,牵涉面广,不可轻易施行。”
“尔等当更制详密之规,自择地、相度、画策,以至兴役、督理、缮修,凡一节一毫,务求周至,毋得疏略。
“备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拿出一份完整的方案来。”
孙羽与王修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诺!”
刘备又道:“飞卿,你在北海那一片盐碱地上做过实验,效果不错。”
“这次推行稻田养鱼,你也要先在几个地方做试点。”
“成功之后再逐步推广,切不可操之过急。”
孙羽拱手道:“明公放心,羽定当谨慎从事。”
刘备点了点头,笑道:
“你们去吧,备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孙羽与王修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出了府门,二人并肩走在街上。
春风拂面,阳光和煦,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市井之声不绝于耳。
“叔治,”孙羽忽然道,“你我在青州推行农事,看似与争霸天下无关,实则关系重大。”
“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再强大的军队也打不了仗。”
“青州若能实现粮食自给,甚至有余粮储备,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王脩连连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
“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不负使君和府君所托。”
孙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吧,咱们回去好好规划一下,三个月的时间可不宽裕。”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上马,向典农校尉的官署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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