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春。
青州的原野上,春风如同一位温柔的画师,用嫩绿的笔触涂抹着每一寸土地。
冬日的萧瑟已然退去,田埂上的野草探出了新芽。
接连数日,孙羽都与王脩一同奔走于青州各地的田间地头。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大地上时,二人便已骑马出了城门。
黄昏,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他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城中。
这一日,二人来到平原郡北部的一处低洼地带。
这里地势低洼,积水成泽。
远远望去,一片片水田如同破碎的镜子散落在旷野之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
孙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大步走到水田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衣,脚蹬草鞋,头戴斗笠。
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看起来与田间劳作的农夫一般无二。
他的面庞被春日的风吹得微微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专注地观察着水田中的每一处细节。
王脩跟在身后,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不时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他生得清瘦,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此刻正微微眯着,顺着孙羽的目光看向水田。
“叔治,你看这片水田。”
孙羽蹲下身子,伸手探入水中,感受着水的温度和深度,缓缓道。
“水源充足,水质清澈,水深也合适,正是养鱼的好地方。”
王脩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
“只是下官昨日走访了几户农家,听闻这附近河流中虽有鱼虾,却数量不多。”
“若要大规模推广稻田养鱼,鱼苗从何而来,却是一个大问题。”
孙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头微皱。
这个问题他这几日一直在思考,却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
青州虽然河流纵横,水域广阔。
但本地河流中的鱼类资源有限,靠捕捞野生鱼苗,远远满足不了大规模养鱼的需求。
若要大规模推广稻田养鱼,必须找到稳定的、充足的鱼苗来源。
“叔治,”孙羽忽然道,“你可知青州本地,以何种鱼为多?”
王脩想了想,道:
“青州河流中,以鲫鱼、鲢鱼为多。
“鲤鱼亦有,却不多见。”
孙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在后世所学的知识——
鲤鱼耐寒、耐低氧、生长快、食性杂。
最适合在北方地区的稻田中养殖。
而青州本土鲤鱼稀少,若要大规模养殖鲤鱼,必须从外地引进鱼苗。
“鲤鱼......鲤鱼......”
孙羽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东汉末年,淮南地区是天下渔业最发达的地方之一。
那里水系密布,巢湖、淮水纵横交错。
当地的渔民世代以捕鱼养鱼为生,积累了丰富的养殖经验。
尤其擅长鲤鱼的人工孵化。
淮南的鲤鱼苗,以品种纯正、成活率高而闻名天下。
不仅如此,淮南的巢湖一带,还是当时造船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那里出产的“巢湖船”,以轻快灵活著称。
无论是内河航运还是近海航行,都是上乘之选。
想到这里,孙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叔治,”孙羽转向王脩,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我想到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解决鱼苗的问题。”
王修道:“府君请言。”
孙羽道:“淮南。”
王脩一怔,随即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
“淮南水系发达,渔业成熟,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只是......淮南距青州千里之遥,路途遥远,鱼苗运输途中损耗极大。”
“只怕......”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叔治所虑,正是我之所思。”
“此事容我回去细细思量,再作打算。”
二人又考察了几处水田,直到日头西斜,这才收工回城。
回到平原之后,孙羽顾不上休息。
便直奔典农校尉的官署,与王脩一起将这几日的考察成果整理成文。
二人点灯熬油,一直忙到深夜,这才将一份完整的报告写就。
次日一早,孙羽带着报告,来到刘备府邸。
刘备正在书房中与徐庶商议军务,见孙羽来了,便笑道:
“飞卿来了,坐。”
“这几日辛苦你了。”
孙羽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
徐庶也在座,正端着茶杯慢慢品茶。
见孙羽进来,便放下茶盏,微微点头致意。
孙羽从怀中取出竹简,双手呈上,道:
“明公,此乃这几日羽与叔治考察农事之总结,请明公过目。”
刘备接过竹简,展开细读。
他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
读完之后,刘备放下竹简,沉吟片刻,道:
“飞卿,你们在报告中提到,要在青州推广稻田养鱼,需要从外地购置鱼苗?”
孙羽拱手道:
“......正是。”
“明公,青州本土鱼类资源有限,靠捕捞野生鱼苗,远远满足不了大规模养鱼的需求。”
“若要大规模推广,必须找到稳定的、充足的鱼苗来源。’
刘备点了点头,道:
“那你以为,从何处购置为宜?”
孙羽道:“淮南。”
刘备眉头一挑,道:
“淮南?徐州不行么?”
“徐州与青州相邻,路途近便,为何舍近求远?”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有所未察也。”
“淮南之地,水网交错,鱼业素盛。”
“土著渔人世以育鲤为生,尤擅人工化生之术。”
“淮南所出鲤苗,种纯而活率高,海内称最。”
“徐州虽亦尚鱼,然多育鯽、鲢二种。”
“二者佳,终不若鲤鱼之宜青州水土也。”
话音一顿,又接着补充说道:
“羽尝遍历青州,考其水土。”
“青州地处北土,冬寒夏暑。’
"
“”鲤鱼之性,耐寒而耐浊水,最宜于此地蕃育。”
“鲫、鲢之属,于水温为苛,若育于青州,恐难御冬。”
刘备闻言,若有所思,点头道:
“......飞卿言之有理。”
“既如此,便从淮南购置鱼苗罢。”
孙羽又道:
“明公,羽去淮南,不只为购置鱼苗。”
刘备道:
“还有何事?”
孙羽正色道:
“明公,青州北枕大河,东滨海湿。”
“然舟师之备,几等于零。”
“袁绍在河北,素具楼船。”
“陶谦据徐州,亦治水军。”
“脱他日二家从水道来犯,吾军无舸可御,岂非束手?”
袁绍在河北,陶谦在徐州,都有水军威胁。
就连兖豫地区,因为水网密布,都有大量的运输船只。
青州作为一个北临黄河,东临沧海的地区。
是必须建立强大的水军的。
既然刘备需要在黄河和沿海建立水上力量,这就需要战船。
刘备闻言,面色一肃,沉吟不语。
徐庶在一旁须道:
“吾弟所言极是。”
“明公,青州地处沿海,又有黄河天险,若无水军,便如断一臂。”
“袁绍、陶谦皆有水军,不可不防。”
孙羽接着道:
“明公,淮南巢湖之滨,乃当今舟楫之最盛者也。”
“其地所出楼船,艨艟,以轻捷疾见称,宜于内河及近海接战。”
“青州所需者,非徒载货之舸”,实‘战阵之舟’也。”
“淮南,诚取船之渊薮也。”
刘备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思忖良久,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孙羽,沉声道:
“飞卿,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去一趟淮南?”
孙羽拱手道:
“......正是。”
“明公,羽愿亲自走一趟淮南。”
刘备眉头微皱,道:
“飞卿,汝为平原相,庶务繁剧,何乃亲履此行?”
“市鱼苗、购舟船,乃物货之事耳。”
“备遣一从事、别驾,或假商贾之手,亦足矣。”
“岂劳卿亲往哉?”
在刘备看来,鱼苗和船只采购,属于“物资采购”范畴。
正常情况下,刘备派一个从事、别驾甚至商人去办就行了。
孙羽是平原相,相当于省会市长。
日理万机,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有所未察。”
“鱼苗非‘市而载归’之易事也。”
“鱼种殊异,于水温、水质之需各别,道途之间,毙者什常八九。”
“羽须亲赴淮南,察其化生之技,习其减损之方。”
“此事非谙“养殖之术者莫办,若委之他人,恐所市者皆于途,徒费资财耳。”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道:
“飞卿还懂养殖之术?”
孙羽笑道:
“略知一二。”
这是算是孙羽的拿手好戏了。
前世攻读的就是农业方面。
当然,在医学、经济、军事、政治上也是选修课。
刘备深深地看了孙羽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这个年轻人,自从投奔他以来,出奇谋,屡建奇功。
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有时甚至觉得,孙羽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阅尽沧桑、洞悉世事的老者。
“好,就算鱼苗的事非你不可,”刘备又道,“那船只呢?购置船只,难道也非你不可?”
孙羽道:
“明公,战船采购涉及军事机密,需要羽这个级别的人去谈。”
“若派一个从事或商人去,对方见来者位卑,必生轻视之心。”
“不但谈不成好价钱,还可能买到次品。”
“羽亲自去,一则表明我方的诚意和重视,二则羽可以亲自验船,确保买到的都是精良之战船。
刘备点了点头,觉得有理。
孙羽又道:“明公,羽还有第三个理由。”
刘备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