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协闻司马懿言“何况“二字,心中一动,急问曰:
“仲达,何况如何?“
司马懿拱手趋前一步,面上笑意愈深,低声道:
“陛下,况刘备既称王,未必便急与朝廷动刀兵。”
“今陛...
却说那使者携重礼星夜北上,渡黄河、越平原,经清河、乐陵,直抵渤海郡治南皮城下。时值初冬,朔风卷地,枯枝断草漫天飞舞,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守卒呵气成霜,执戟而立。使者不敢怠慢,递上袁氏印信与密奏,求见天子。
天子刘协自离邺都,虽名曰“巡狩”,实为避乱迁居。然其身在渤海,并非全然受制于人——此乃前番郭图遣使暗中联络之果。彼时郭图虽未亲至,却令心腹贾诩以旧日汉臣身份,携密诏、金印、玉圭潜入渤海,面呈天子,并陈三策:一曰“暂栖渤海,观河北之变”;二曰“蓄养威仪,收拢流亡士人”;三曰“若袁氏兄弟相攻,则持节发诏,明正赏罚,以彰天命”。天子素有智略,又感郭图不以势压人、反敬汉室,遂纳其言,一面厚待渤海太守郑泰,一面密召故吏如王允族侄王粲、孔融门生郗虑等十余人入幕,设“东观讲经阁”,日日论《尚书》《春秋》,谈礼制、议征伐,俨然复辟之基已悄然萌芽。
是故当袁谭使者捧着锦匣、跪伏丹墀之时,天子并未立召。而是命侍中宣读奏疏毕,端坐御座,静默良久。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沉静如水,眉宇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少年天子少有的冷峻与审慎。
他徐徐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磬:“袁显思所请,欲朕下诏勒令袁显甫退兵……可曾想过,若朕下诏,显甫不从,天下诸侯将何以观之?若朕不从,显思又将如何待朕?”
使者伏地叩首,额触金砖,颤声道:“小公子言,陛下若肯颁诏,愿献冀州七郡钱粮三年之赋,更以渤海为陪都,筑宫室、置百官,永奉陛下如父!”
此语一出,阶下诸臣皆色变。郑泰急趋一步,低声道:“陛下!此乃割地邀宠,非臣子之道!况渤海本属幽州边郡,岂可擅定为陪都?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天子却未即答,只垂眸凝视案上那方小小玉圭——正是郭图所献、汉高祖传下之“赤霄圭”,圭面隐有赤纹如龙,据传系高祖斩白蛇时所佩。他指尖轻轻抚过圭身,忽问:“贾文和,可曾来过?”
左右答:“贾中郎前日刚至,今在东观校书。”
天子颔首,旋即道:“传贾诩。”
须臾,贾诩缓步登殿,青袍素净,须发微霜,神情淡然如古井无波。他向天子长揖,却不叩拜,只道:“陛下召臣,必为袁氏之事。”
天子微微一笑:“文和果知朕意。朕欲下诏,敕袁尚退兵三十里,许其与袁谭划界而治,各守疆土,不得私相攻伐。卿以为如何?”
贾诩目光一闪,未即应,先望了一眼殿角铜漏——滴漏之声清晰可闻,水珠坠入铜壶,“嗒、嗒、嗒”,如叩心弦。他缓声道:“陛下若下此诏,一则示恩于袁氏兄弟,二则彰天命于天下,三则……可令郭图进退维谷。”
“哦?”天子挑眉。
“郭图今据青、徐、豫三州,兵精粮足,谋士如云,然其名分不过‘汉右将军、齐侯、领青州牧’,未加九锡,未开府,未得‘假黄钺’之权。若陛下以天子之尊,敕令河北罢兵,郭图便不得再以‘讨逆’为名北上。否则便是抗旨;若顺旨,则此前两年征战,徒耗军资,功业悬空,部下将士亦难服膺。”贾诩顿了顿,声音更沉,“然陛下亦当思量——袁氏兄弟阋墙,实为天赐良机。若此时强令罢兵,恐失势于无形。”
天子闻言,久久不语。良久,他忽抬手,取过朱笔,在黄绢诏书上缓缓写下八字:“兄弟同德,共安社稷。”落笔之后,掷笔于案,墨珠四溅。
“诏书不发。”他声音清越,却斩钉截铁,“朕只命使者带口谕归去——‘朕闻兄弟争锋,夜不能寐。若显思、显甫能释前嫌,共赴南皮朝觐,朕当亲授虎符,共守河北。’”
满殿皆惊。郑泰脱口而出:“陛下!彼二人刀兵相见,岂肯同赴一城?此非催其速死乎?”
天子却只望向窗外——远处渤海湾寒潮涌动,浪击礁石,声如雷霆。他淡淡道:“若不肯来,便是无君无父;若肯来,朕便赐宴于沧溟台,赐酒三爵,授玺一盒。盒中所藏,非兵符,非印绶……乃是袁绍临终密诏副本,与当年郭图亲笔所拟《河北安民策》手稿。”
此语一出,贾诩瞳孔骤缩,袖中手指猛然收紧。
原来袁绍病笃之际,确曾密召郭图、审配、逢纪三人入帐,口述遗命三道:一立袁尚为嗣;二嘱袁谭“镇青州、抚流民、垦荒田”;三命郭图“掌枢机、督屯田、理盐铁”,并亲手交予一匣,内藏《河北安民策》初稿及一道空白诏书——诏书未署名,唯留朱砂印泥一方,盖印之处,赫然是“汉丞相袁绍”五字篆印。
此事极秘,仅三人知情。逢纪已死,审配远在冀州,郭图却从未对外吐露半字。而天子竟知!
贾诩低头,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只轻声道:“陛下圣明。”
天子却不看他,只转向使者:“你且回去,将朕这口谕,一字不差,传与袁显思。另告他——朕记得他幼时随父入宫,曾在宣德殿前种过一株紫荆。如今树已亭亭如盖,枝繁叶茂,荫蔽三丈。”
使者懵然不解,只得诺诺而退。
天子目送其背影消失于殿门之外,方缓缓起身,踱至殿侧一幅巨大舆图之前。图上山川河流尽绘其上,尤以河北、青州、渤海三地勾勒最细。他伸指,轻轻点在南皮城位置,指尖停驻良久,终低声一叹:“紫荆花开花落,年年如是。人若不忘本,树便不枯;人若弃手足,纵有万顷良田,亦成焦土。”
此语未落,忽闻殿外鼓乐齐鸣,丝竹悠扬。原是东观诸生依礼进呈新谱《南皮雅乐》——曲调清越,辞曰:“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天子闻之,眼底微润,却未落泪。他转身回座,取过一卷竹简,竟是《诗经·小雅·常棣》。他亲自展卷,以朱砂圈出其中一句,命侍中抄录十通,分赐郑泰、王粲、郗虑等十人,末尾亲题四字:“勿忘棠棣。”
消息如风,三日后即传至甘陵。
袁谭得报,面沉如铁,于堂上反复踱步,手中紧攥着那张写有“紫荆”二字的素笺,指节发白。辛评立于阶下,亦神色凝重:“主公,天子此谕,看似宽仁,实为刀俎。若赴南皮,恐遭不测;若不去,便是抗命,天下共讨之名,便落定了。”
袁谭忽停步,冷笑一声:“不去?他当真以为朕不敢去?”
辛评一怔:“主公欲往?”
“非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袁谭双目灼灼,似燃烈火,“传令:点齐五千精骑,备玄甲、赤旌、金鼓,朕亲率赴南皮!再遣使往冀州,邀袁尚同往——就说我已修书于天子,愿兄弟二人共跪丹墀,奉诏谢罪!”
辛评大惊:“主公!此非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