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舒展双翼,掠过东域春季渐暖的午后。
下方的月河渐渐被抛在身后。
拜伦老爹为两个女儿寻找夫家的时候都经过了精挑细选,特意选择那些不跟月有牵扯的家族,免得产生纷争。
所以此地能看到的是大片大片平整的沃野。
油亮的沃土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沉的褐金色。
纵横交错的人工灌溉渠在日光下闪烁银光,水渠将附近的河水给引向每一寸播种后的土地。
这里的气候可比北域温润太多了。
整体也要比卡林城沿岸更开阔。
正是这得天独厚的条件,滋养出了金麦之名。
要知道月河周围也有不少肥沃的冲积地带,但本质上是山、河、山的夹心饼地形。
耕地条件只能算中上,还谈不上是优渥。
而金麦城就坐落在这么一片丰饶之地的中心处。
这座城的城墙不算高大,但整体相当厚重。
所用的是暗质花岗岩,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城内建筑不像卡林城那般紧凑高耸,也不似原来的金流城那样透着一股铜臭味。
城中疏朗且规整,带着依靠土地和稳定产出积累起来的踏实感和富足感。
这说明海勒侯爵的治理还是很有一套的。
城中街道宽阔,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
两侧栽种着正在抽芽的银柳,这是海勒家族的纹章,同时也是城外大片柳林的由来。
城市的核心点位自然是海勒家族的侯爵城堡。
它建在一处平缓的土丘高地上,足以俯瞰大半的原野。
城堡风格朴素,至少外边看不到太多花哨的装饰。
塔楼修建得很结实,墙壁上还爬满了刚返青不久的藤蔓。
与其说这座城堡是个军事堡垒,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大型坚固宅邸。
因为金麦城在地理位置上更靠近中庭,所以王室的权威和风尚在这里渗透得更明显些。
这也使得金麦城的整体风格更接近中庭。
因此本地贵族在享受安宁富庶的同时,骨子里对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新兴势力都不免会带上复杂的情绪。
比如......警惕、嫉妒和不安。
此时此刻,城堡二楼的一间宽敞的卧室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织花地毯上投下了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屋内飘荡着酒腥味,那是酒精从身体里缓缓挥发出来的独特气味。
埃利奥特·海勒勋爵正大力扯动着领口,那里已经被酒渍和涎水给浸湿了一小块,正黏糊糊地贴在脖颈处。
这种滑腻的感觉让他变得更加烦躁。
其实埃利奥特生得不算差,他继承了海勒家族标志性的浅棕色头发和略微狭长的眼眸。
平时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
只不过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已然布满了血丝。
他紧锁的眉头,也破坏了原本还算端正的相貌。
午间的酒宴持续了太久,那些从邻近领地来做客的同龄贵族,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善于逢迎的宣誓骑士聚在一起喝酒吃肉。
但他们话题兜兜转转,总会落到那个如今响彻王国的名字上——罗德·奥尔德林。
国王跟前的大红人,去年新晋的黑金伯爵、白龙之主、东域守护、月河总督、北域拓疆……………
这么一大串的头衔总会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里。
他们谈论着北域冬季的奔袭,谈论着传闻中龙遮天蔽日的英姿,谈论着奥尔德林家族如今在东域说一不二的权势。
所有人的语气里有惊叹,有向往,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国内的消息传得再慢,经过两三个月的发酵也会传遍各地。
许多贵族子弟突然来金麦城来找埃利奥特做客,其实都是想从他这个罗德伯爵的姐夫嘴里挖出点内幕或是沾上一些关系。
埃利奥特每次都只是勉强应付。
他用含糊的言辞以及往嘴里灌入更多酒水的行为来掩饰内心中的翻腾。
其实酒精对他的影响很有限,不仅没能带来麻痹,反而每次让那股火烧火燎的嫉恨和无法发泄的憋闷感变得更加汹涌。
而他的父亲,卡安·海勒侯爵最近几次见面时,话里话外也都在透露着对奥尔德林家族这个亲家的忌惮。
以至于让埃利奥特察觉到了一丝退缩的意味。
而且侯爵还特别提醒他,对待凡妮特要更关爱一些。
奥尔德林家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需要与阿诺德、麦金利周旋的地区强族。
它如今是手握实权、连国王都不得不倚重和让步的庞然大物。
要不是拜伦伯爵在西域打仗,而罗德又常驻北域,只怕海勒侯爵都要亲自去拜访一下了。
父亲的这种提醒在埃利奥特听来就变了味道。
像是一种对他本人,以及他这个海勒家族继承人身份的贬低。
凭什么?
就凭那个几年前还默默无闻,然后被家族分封到黑滩镇的小子走了狗屎运驯服了一头龙?
他难以理解,如果没有借助像龙这样的外力,罗德怎么可能在两三年内达成寻常贵族二三十年都不一定能达成的功绩。
埃利奥特推开了卧室门,推的时候出力有些大,这让橡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一阵闷响。
凡妮特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听到动静后,几乎是应激般的转过头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长裙,偏向黑直的褐长发被松松挽起,只有几缕发丝从脸侧垂在颈边。
她的面容美丽,只是那张脸庞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看到丈夫回来了,她立刻就放下手中的针线,然后站起身,脸上很努力挤出一丝温婉的笑容。
“埃利奥特,你回来了。”
“你身上酒气有些重,我去让侍女准备醒神的茶汤……………”
她轻声说着,缓步来到水盆前,不多时手中就多了一块浸湿拧干的软巾,想替他擦拭一下额角和颈侧的汗渍。
其实凡妮特只是想借着这样的关怀动作来驱散那令人不安的酒气和埃利奥特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然而当前,她的靠近和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关切,在埃利奥特看来却显得格外刺眼。
“走开!”
他蓦然挥手,打飞的不是毛巾而是直接用力推在了凡妮特的肩膀上。
凡妮特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去,腰背撞在了沉重的雕花木椅扶手上。
突如其来的钝痛让她闷哼出声,就连手中的软巾也掉落在地。
淬魔强者平时都会习惯性地控制力气,直到对自身力量的掌握达到举重若轻的地步,但在酒后或是情绪低落时,难免会略有失控。
“少来碰我!”
埃利奥特的声音在怒气的衬托下变得沙哑刺耳。
他快速地逼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在凡妮特身上投下了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醒神茶?”
“我怎么可能会喝醉?”
“那些人满嘴都念叨着奥尔德林,完全不把海勒放在眼里。”
凡妮特捂着被撞痛的后腰,脸色变得更白了,眼眶也瞬间红透,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她了解丈夫最近越来越暴躁的脾气,尤其是涉及她娘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