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袍袖翻飞如云,一字一顿:
“破土!”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劈开天幕,轰然炸响于银坑山巅。雨点随即倾盆而下,砸在青瓦上,噼啪如鼓,又似千军万马踏破山关。
同一时刻,南京城,武英殿偏阁。
王承恩捧着一叠新呈奏疏,步履沉稳入内。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龙椅上那个年轻身影。朱慈烺并未批阅奏章,而是摊开一幅巨大舆图,手指正沿着浙闽赣三省交界处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处州府云和县的位置,指尖重重一点。
“王伴伴,云和那边,消息到了?”
“回陛下,刚到的六百里加急。”王承恩双手呈上,“曲侍郎已抵云和,县衙聚众之事已平。道士屈大均被押,秀才革功名一人,其余散去。曲侍郎拟明日亲赴银坑山义冢,辰时破土。”
朱慈烺凝视地图良久,忽问:“王伴伴,你说,若朕当年在南京登基时,便有人指着这云和县说‘此处有银,可活一省’,朕会信么?”
王承恩垂首:“老奴不敢妄测圣心。”
“朕会信。”朱慈烺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因朕知,这天下不是一座矿山——表面荒芜,底下却埋着千年血脉、万钧力气。只待一柄铁镐,狠狠凿下去。”
他抬手,将舆图一角轻轻卷起,露出下方压着的一份密报。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是反复翻阅所致。标题赫然是《万历二十七年浙江矿务稽查实录》——正是当年邱乘云督矿失败后,内阁密档中封存的原始卷宗。
“万历二十七年,塌方十九人。”朱慈烺指尖抚过那行墨字,“邱乘云回京后,只报‘地脉顽劣,不堪开采’。可这份实录里写得清楚:塌方前夜,有山民夜观星象,见银坑山顶‘荧惑守心’,以为不祥,劝工头停工。工头不信,反将其捆缚示众,次日辰时强令下井……十九人,尽数埋于‘丙字三号竖井’。”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如刀劈斧削。
“朕不信风水,只信人心。当年十九人埋于井下,今日若再让十九个读书人跪在县衙门前,朕这皇帝,不如不做。”
王承恩浑身一震,膝下一软,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陛下……”
“起来。”朱慈烺语气平淡,“传旨工部、太府寺、枢密院——云和银矿,列为甲等督办。所用矿工,由陕西都司调拨五百精壮卫所军余,就地编为‘银坑营’,军官由枢密院选派;所需器械、火药、账房、医官,一应供给,由太府寺直拨,不经地方;所产白银,专设‘云和银库’,存银三分运京,七分就地铸币,银币成色、重量、纹样,由户部银行司统一监造,不得丝毫僭越。”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另谕——凡云和县境内,自即日起,凡拒缴矿税、煽动抗矿、毁坏矿具、藏匿逃工者,不论士庶,一律按‘谋逆未行’论处,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眷入浣衣局。”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细微灯花,哔剥轻响。
王承恩额头渗汗,双手捧诏,声音微颤:“老奴……遵旨。”
朱慈烺却不再看他,只重新铺开舆图,指尖再次落于云和,这一次,用力按下,仿佛要将那方寸之地,深深按进大明的血脉之中。
雨,还在下。
云和县,银坑山脚下,义冢荒草萋萋。一座无名碑歪斜矗立,碑身爬满青苔,唯余“万历廿七”四字依稀可辨。雨水顺着碑面蜿蜒而下,如泪。
翌日辰时,天光未明。
曲从直已率众人立于碑前。他未着官服,仅一身玄色直裰,腰束素带,手中一炷清香,青烟袅袅,直透雨幕。身后,麦而炫、黄大鹏、陈仙长并数十名官兵、吏员,皆素衣肃立,鸦雀无声。
曲从直焚香,三拜,将香插入碑前湿泥。
“十九位先辈,”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你们死于愚昧,非死于矿祸;你们埋于黄土,非埋于国策。今日曲某在此,不为祈福,只为明誓——自此以后,银坑山下,再不容昏聩之令、贪婪之吏、欺瞒之言!所采之银,必用于养兵、兴学、赈灾、修渠;所用之人,必得温饱、医病、授技、安家!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曲某愿效诸公,埋骨于此!”
话音落,他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挥剑劈向那无名碑!
咔嚓一声,碑身应声而裂,断口整齐,露出内里灰白石髓。
众人皆惊。黄大鹏欲上前劝阻,却被陈仙长悄然拉住袖角。
曲从直弃剑于地,俯身拾起一块断碑碎石,高举过顶:“以此石为证!银坑山,今日开!”
霎时间,山腰之上,号角长鸣,声震林樾。数百名自陕西调来的卫所军余,身披油布,肩扛铁镐、钢钎、撬棍,自山径鱼贯而下,脚步踏碎泥泞,汇成一股沉默而磅礴的洪流,直扑银坑山腹。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线天光,恰好投射于山口。
光柱之下,尘土飞扬,镐锋与山岩相击,迸出刺目的火星——
那一瞬,仿佛不是铁器开山,而是整个隆武朝,以血肉为锤,以脊梁为楔,正奋力凿开一道通往未来的、深不见底的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