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惊雷劈开天幕,暴雨倾盆而下。豆大雨点砸在衙门瓦檐上,溅起白茫茫水雾。麦而炫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水珠混着血丝滑落颈项。他忽然记起昨日午膳时,曲从直夹给他一筷清炒竹笋:“骚余尝尝,云和春笋最嫩,挖出来不过半个时辰。”
那时他笑着入口,鲜甜微涩,舌尖尚留余味。
此刻雷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麦而炫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乌木令牌已被血染成暗红,那“钦差巡按”四字,竟似浸透了百年银矿深处渗出的腥甜。
雨声渐密,如万马奔腾踏过云和山脊。远处山阴观方向,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雨幕,照亮半山腰一座黑黢黢的道观轮廓——观顶鸱吻在电光中狰狞欲噬,檐角铜铃却纹丝不动,仿佛所有声响都被这滔天暴雨吞没殆尽。
曲从直负手立于廊下,任雨水打湿官袍肩头。他望着闪电映照下的山影,忽然开口:“骚余,你可知道,隆武元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曾在云和设银课提举司?”
麦而炫一怔:“学生……不知。”
“因为设了三天,就被撤了。”曲从直声音平静,却比惊雷更沉,“当时提举司主事查出,云和银矿产出九成流入江南织造局,供应宫廷织锦;余下一成,全数换作倭刀、佛郎机炮,销往辽东。太祖怒斥‘以龙筋饲豺狼’,遂焚毁提举司公文,永不许再提银矿二字。”
麦而炫喉结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褐色小坑。
“所以今日开矿,不是为朝廷添银,是为江山续命。”曲从直转身,玄色官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门槛,“骚余,你若真想护住这方水土,就别只盯着山阴观的道士——去查查云和县库账册,看看近十年‘修缮学宫’的开支,有多少进了杭州织造局的绸缎铺子;再去翻翻漕运总督衙门的牒文,瞧瞧去年运抵南京的五百车桐油,究竟刷在哪几艘战船的甲板上。”
麦而炫垂首,雨水顺着鬓角流进耳中,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陈子厚方才被革除功名时,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那里有道淡青疤痕,蜿蜒如蚯蚓,分明是火药灼伤的印记。
原来读书种子,早被硝烟熏过。
“学生……这就去查。”麦而炫拱手,雨水顺着指尖滴落,在阶前汇成细流。
曲从直却摇头:“不急。先办完眼前事。”他抬手,指向暴雨中模糊的山阴观轮廓,“今晚子时,你带县衙全部捕快,佯攻观门。记住,只放火,不杀人——火光一起,山阴会必从暗道逃窜。届时,本官埋伏在梅岭寨的缇骑,自会收网。”
麦而炫心头一凛:“学生领命。”
“还有。”曲从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过去,“这是工部尚书程源手书,命你即刻查封云和县所有铁匠铺、硝坊、硫磺行。凡存有硝石、硫磺、木炭者,一律充公;凡私藏火药超三斤者,按谋逆论处。”
麦而炫双手接过,火漆印在掌心灼烫:“是。”
曲从直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了,骚余。”他回眸,雨帘中眼神锐利如刀,“你师尊陈邦彦大人,前日上书恳请开矿,言‘云和银脉关乎东南财赋根本’。可他在奏疏末尾,悄悄添了一行小字——‘矿成,则龙筋复续;矿溃,则龙髓尽枯’。”
麦而炫怔住,手中密信重若千钧。
“龙髓是什么?”曲从直声音极轻,却穿透雨幕,“是云和百姓的命。骚余,你若真懂‘龙筋’二字,便该知道——抽筋者死,护筋者生,而断筋者……”他顿了顿,抬手抹去眉梢雨水,“早该被钉在云和山的断崖上,任千年风雨蚀骨。”
话音落,一道惊雷劈开云层,正中远处山巅。刹那间,天地白炽,麦而炫看见曲从直官袍后襟赫然绣着一条暗金蟠龙——龙首昂然,龙爪紧扣山形,龙尾却隐没于翻涌乌云之中,不见踪影。
雨更大了。
麦而炫攥紧密信,转身步入衙内。皂隶们正忙着收拾散落满地的告示,一张未及张贴的《矿政新规》被风吹起,飘向积水的庭院。他俯身拾起,纸页背面,一行朱砂小字洇开如血:“钦此:凡阻矿事者,无论官绅士庶,一体严惩,毋庸具奏。”
他将纸页按在胸口,那里跳动声沉重如鼓。
云和山雨,终将洗净百年积尘。只是不知,洗去的究竟是银矿深处的锈迹,还是人心底的泥垢。
雨声如晦,衙门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光晕里,麦而炫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投在斑驳照壁上——那影子边缘微微颤动,仿佛一截将断未断的龙筋,在风雨中绷紧,再绷紧,直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山阴观方向,一道青烟正悄然升腾,混入漫天雨幕,细看竟是无数灰蝶振翅飞散,翅膀上银粉闪烁,如星火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