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正有一团东西在搏动。
不是心跳。
是……另一个心跳。
咚。
咚。
咚。
节奏比我自己的慢半拍,却更沉,更硬,更像一块裹着血肉的玄铁在胸腔里碾磨。
张菲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落在我左胸位置。
她没问,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也听见了。
“冯宁。”她忽然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朝我走来。睡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纤细腰线,皮肤在顶灯下泛着珍珠似的柔光。
她停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半尺。
我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闻到她发梢沾染的、极淡的雪松香,能看见她瞳孔深处,倒映着我自己苍白的脸,以及……那张脸背后,正缓缓浮现的一道暗红色纹路——从太阳穴开始,蜿蜒向下,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你怕它。”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更怕……你其实想要它。”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说对了。
那“另一个我”不是外来的邪祟。他是我三十年寻仙路上,所有被压抑的渴望、所有被斩断的妄念、所有被道袍遮掩的阴暗,在玉竹简这面镜子前,被风火奇门彻底点燃、显形、具象化之后的……本相。
他不是我的敌人。
他是我亲手喂大的鬼。
“张菲。”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你祖上那位玄门师兄……最后怎么样了?”
她微微歪头,笑意浮起,却不达眼底:“疯了。或者说……成了。他把自己献祭给了那口井,换来了三十六年不老不死。可第三十七年春,他站在井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刀一刀,削掉了自己的脸。”
我心头一震。
献祭……不是给仙,是给“渊”。
而“不老不死”,不是长生,是……被“渊”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所以,”我盯着她眼睛,“你不怕?”
张菲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我左胸那搏动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她的指尖微凉。
“怕。”她承认得干脆,“可比起怕,我更怕……这辈子都找不到那口井在哪里。”
她指尖用力,微微下压。
咚。
那第二颗心跳,骤然加快。
与此同时,我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失明,是视野被强行拉扯、压缩、折叠。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炸开——
荒山雪夜,一个穿灰袍的少年跪在冻土上,捧着半截断剑,对着北方磕头,额头渗血,融雪成红溪;
帝都旧巷,我蹲在垃圾堆旁,用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默写《太乙金光咒》,旁边一只瘸腿狗叼着馒头蹭我裤脚;
还有……还有昨夜,在张菲车里,她递过银行卡时,我瞥见她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陈年的旧疤,形状像一道未闭合的符——那是“引契”的痕迹,是玄门血脉代代相传、用来勾连玉竹简的活体锁扣。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泛黄,卷边,照片里是个穿青布褂的老道士,站在一座坍塌的山门前,手里握着一截青玉竹节。他笑容慈和,可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像两口被掏空的枯井。
照片背面,一行小楷:
“宁儿,若见此竹,勿念师恩。此物噬主,唯以‘真我’饲之,方得一线生机。——玄通,绝笔。”
玄通。
我师父的名字。
我师父……早就知道。
他不是失踪,是把自己,喂给了这口井。
我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窗框上,冰冷的金属硌进肩胛骨。
张菲的手,还停在我胸口。
可那指尖的凉意,已经变成了灼热。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冯宁。”她叫我的名字,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哄一个将醒未醒的孩子,“别挣扎了。它不是你的劫,是你等了三十年的……叩门声。”
窗外,帝都的灯火依旧璀璨。
可我知道,那光,正一盏接一盏,无声无息地熄灭。
不是停电。
是被那口倒悬的井,吸走了。
而我的胸腔里,那第二颗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搏动着。
越来越响。
越来越近。
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皮肉,跃入这人间。
成为……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