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到工坊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停车场的碎石地面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墙根底下堆着几片被晨风吹过来的落叶。推门进去,通风扇还没开,空气里闷了一整夜的气味————炭灰的、金属锈蚀的,淡淡的,不刺鼻。他先把办公

区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然后蹲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

炉膛里是昨天临走前铺好的焦炭。表层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炭灰,底下还藏着暗红色的余温。拿铁钩拨了拨,刮掉表面的灰,露出底下还热着的炭块。添两铲新炭,铺匀,点火器从炉底引火。火苗先从炭缝里钻出来,一小簇蓝

焰,通风扇一启动就被气流裹着往上窜,慢慢变成橘红色,沿着焦炭的缝隙铺开。他调了下风门,让火焰稳在合适的燃烧区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手机在口袋里震。罗伯特教授回的:“好。下周二下午来办公室,我把选课表和课题方向列表准备好。”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桌上。

工坊还没别人。他在办公区坐下,从背包里抽出那本牛皮封面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四行字下面空着,他拿起笔在第二行补了几个字:“国内产品线——已确认对接人:张悦”。然后翻到新一页,开始列今天的事。

卢卡斯那把露营刀的成品检查。整理张悦发来的询价,把林父那边的中档订单单独标出来,确认排期。材料库存盘点——1085和15N20上次走之前就快用完了,新批次得尽快下单。给马特同步国内情况,细节先放放,大方

向说清楚。

写完合上本子,走到回火炉前。炉膛已经自然冷到室温了。他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那把露营刀搁在工作台上。刀身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哑光的。先翻了一面看笔直度——目测没弯。拿卡尺量关键位置厚度,从清

根到刀尖的递减弧线走得很顺,但刀尖附近偏厚,比设计值多了大概零点三毫米。

他把卡尺放下,把刀坯往工作台中间推了推,朝砂带机方向说了句:“过来看看。”

卢卡斯已经站在砂带机旁边了。他今天比林远到得还早,大概猜到林远会先检查那把刀,提前把机器清理了,砂带换了新的。他走过来站在工作台边,双手垂着,姿态跟昨天差不多。

林远把卡尺递过去,指着刀尖:“你自己量。

卢卡斯量了一下,抬头看林远。“多了不少。”

“不是多了不少,是多了零点三毫米。”林远说,“差距不大,问题不在大小,在原因。你觉得为什么多出来?”

卢卡斯想了想:“入油的时候角度控好,刀尖先接触油面,冷却太快。后面修形不敢磨太多,怕磨过了,就留厚了。”

“下次怎么调?”"

“入油尽量水平,刃口先接触油面,让刀尖和刀背冷速保持一致。修形的时候厚度先留到比目标值多一点点,回火完了再精磨到位。”

林远听完,点点头。“行。这把可以先精磨,零点三毫米磨得掉,不影响成品。”他把刀坯推回卢卡斯面前,“热处理没问题,刃口硬度应该也够。修好之后试一下,自己判断结果。”

卢卡斯接过刀坯,没立刻去砂带机那儿。他站在原地把刀坯翻了一面,用手掌沿着刀又摸了一遍,多停了几秒,像在脑子里过刚才那几句话,然后才转身走向砂带机。

林远回到办公区,翻开笔记本,翻手机里张悦发来的消息。

张悦已经把询价整理成了表格,标了优先级和预算范围。有三条标注“中档”,预算在中等区间,客户点名要林父亲自做。两条猎刀,一条短剑形制,都在需要排期的状态。他把这三条单独摘出来,旁边标注“待排期————确认

林父档期后回复”。剩下的按进度分类:已确认,待报价,已放弃。分完截了个图,打算晚点发给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