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一处隐蔽的院落前。
这里是京市有名的黑市之一。表面上是个废弃的大院,实际上每天都有人在这里进行各种私下交易,什么粮票、布票、工业券,自家种的粮食青菜、采的山货,甚至是进口的商品,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买到。
虽然政策开放了,但也仅限于每周一次的大集,平日的交易,还得是黑市方便全面些。
此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买的卖的转悠着,苏念找了半天,寻了个角落,把东西摆......
他突然转身,面向顾淮安和苏念,右脚后撤半步,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啪”地并拢贴紧裤缝,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更没有半分敷衍。
“顾旅长,苏同志。”古力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朱育红同志,向你们郑重道歉。之前她口出恶言、恶意中伤,是我管教不严、家风失矩,更是我作为党员干部政治觉悟不高、原则立场动摇的表现。我认错,认责,认罚。”
人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正端着饭盒的老兵下意识放下手,挺直了腰杆;炊事班的战士手里的大勺停在半空;连刚挤进来的政委都顿在三步之外,眉头紧紧锁起。
没人想到,古力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姿态——不是求饶,不是辩解,而是用最原始、最庄严的军人仪式,把尊严亲手折断,再捧到对方脚下。
朱育红哭声戛然而止,抬头怔怔望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绷得像一块冷铁,下颌线硬得能割破空气,可眼角却泛着不易察觉的赤红。
她想骂,想喊,想扑上去撕扯——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顾淮安没说话,只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古力肩章上那两杠一星的银色纹路,又落回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三秒。
足够让风卷走食堂门口最后一缕蒸汽,也足够让几十双眼睛看清——那个曾站在作战沙盘前指挥海防演练、被称作“铁嘴铜牙”的古参谋长,此刻后颈青筋突突跳动,像一根即将绷断的钢弦。
苏念没看古力,目光落在朱育红脸上,轻声道:“朱大姐,你刚才说,要用命证明顾旅长容不下你家老古?”
朱育红嘴唇抖了抖,没应声。
苏念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寂静:“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真出了人命,第一个被查的,是你丈夫——他作为停职干部,家属突发非正常死亡,组织必然启动紧急核查。而你昨天在保卫科备案的‘情绪不稳定’记录,会成为重点调阅材料;你今早出门前摔碎的搪瓷缸子,会被法医比对指印;你缠纱布的手腕内侧,有两道新鲜勒痕——那是你自己试绳结时留下的。”
朱育红猛地一颤,下意识缩手往袖子里藏。
“你根本没打算死。”苏念垂眸看着她,“你只是赌我们不敢让你真死,赌官兵们会心疼你二十年岛龄的老资历,赌舆论会倒向‘受气媳妇’这一边。可你忘了——顾旅长是特种部队出身,他带过的兵,有人为掩护战友活埋七十二小时,有人为截获情报在零下四十度雪地潜伏三天。他们敬重的是血性,不是泼洒的眼泪;信服的是担当,不是苦肉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你们也都听见了。古参谋长刚才那一礼,不是替朱育红跪,是替他自己跪。跪他失察之过,跪他纵容之罪,跪他身为党员、军人,竟让私心凌驾于纪律之上。”
话音落下,政委终于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没看朱育红,也没看古力,径直走到顾淮安面前,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递过去:“顾旅长,这是昨晚连夜整理的材料。关于古力同志任期内三起海防设施维修款挪用问题,其中两笔经办人是冯臣,一笔由朱育红以家属委员会名义代签验收单……”
古力瞳孔骤然收缩。
冯臣——李丽珍的丈夫,后勤部采购科长。
朱育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崩裂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政委声音平稳:“所有票据原件已封存,财务审计组明早八点进驻。另外,旅党委决定,即日起成立专项调查组,由顾旅长牵头,我任副组长,对全旅近三年干部作风、家属协管、经费使用开展拉网式清查。古力同志……暂时卸任参谋长职务,配合调查。”
“等等!”朱育红嘶声叫起来,猛地从地上爬起,“那些钱……那些钱都是给岛上小学修操场的!我签单是因为校方催得急,冯科长说走个捷径快些……”
“捷径?”政委终于侧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朱育红同志,你签字的那张验收单背面,印着‘海天渔具厂’公章。而该厂法人,是你弟弟朱国强。三年来,该厂向旅属单位提供‘教学器材’共计十七次,累计报销金额四万六千三百二十元——其中十五次所供物品,实际为旧渔网、废弃浮标、报废救生衣。”
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朱育红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地,这次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咯咯作响的抽气声。
古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他慢慢解下军帽,左手托着帽檐,右手按在左胸口袋位置,朝着顾淮安再次低头:“顾旅长,我申请接受组织审查。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不!”朱育红突然尖叫,扑过去抓住他胳膊,“老古!不能全认啊!冯臣他……他答应过我,只要咱们帮他拿下东码头扩建工程,他就把账抹平……”
话音未落,古力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清脆,响亮,带着骨头撞肉的闷响。
朱育红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立刻肿起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