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具陌生尸体:“冯臣?你连自己枕边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么?他前年就和京市军区装备处王处长搭上线,去年借你弟弟的渔具厂洗钱三十万,上个月才被纪检组约谈。他昨夜就已递交辞职报告,今天凌晨五点,乘补给船离岛——临走前,把你的签字本、通话录音、转账截图,全交给了政委。”
朱育红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的蛇,软塌塌瘫在泥地上。
李丽珍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前排,脸色灰败如土。她死死盯着政委手中那叠纸,嘴唇哆嗦着,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顾淮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呼吸停滞:“古力同志,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蛀虫。但有件事我要当众说明——你停职,不是因为苏念一句话,更不是因为我个人好恶。”
他转向苏念,目光柔和了一瞬:“而是因为你连续三个月,未经批准擅自调用海防雷达站备用电源,为家属院儿童活动室安装电灯;因为你默许后勤科将报废渔船拆解所得钢材,用于修补岛东小学危墙;因为你把本该上缴的走私冻鱼罚没款,悄悄补贴了十七户烈属家庭冬储菜。”
古力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头。
“这些事,政委和我都清楚。”顾淮安声音沉缓,“但规矩就是规矩。你护短、糊涂、失察,可你心里始终装着这座岛,装着岛上的人。所以组织给你一个机会——去守岛哨所,带新兵,教他们怎么用望远镜辨识敌舰,怎么在台风天抢修通信线路。什么时候带出合格兵,什么时候,再回来。”
全场死寂。
只有海风穿过食堂屋檐的呜咽声。
古力喉结滚动,忽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泥地上。
不是向顾淮安,不是向政委,而是朝着海岛东面——那里矗立着第一代守岛烈士的墓碑。
他额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却没发出一点哭声。
朱育红呆呆望着丈夫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棵老榕树下,古力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把一枚磨得发亮的海螺塞进她手里:“阿红,这岛比命硬,咱得比它更硬。”
她一直以为他说的是自己。
原来,他早把命焊进了这座岛的钢筋铁骨里。
苏念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给旁边的炊事班班长:“麻烦给朱大姐擦擦脸。”
班长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蹲下去轻轻按在朱育红渗血的嘴角。
朱育红没躲,任那柔软布料吸走血丝,眼泪终于决堤,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时,食堂窗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打饭的师傅用饭勺敲着铝盆:“同志们,早饭凉了!红烧海杂鱼——今儿特供,加量不加价!”
人群先是静了半秒,随即有人笑出声。
笑声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漾开。
几个年轻战士赶紧上前,搀起古力;军嫂们围住朱育红,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政委收起材料,拍了拍顾淮安肩膀,转身走向办公区。
苏念正要随顾淮安离开,却被李丽珍拦住了。
李丽珍脸色惨白,手指绞着围裙边缘,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苏同志……我家老冯他……他是不是……”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答,只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晒干的紫红色小果子:“这是海葡萄,长在礁石缝里,含碘高,孩子吃了长个子,孕妇吃了防流产。你回去,每天给孩子泡水喝,煮粥时放两颗。”
李丽珍怔住,眼泪猝不及防滚下来。
苏念转身,走向顾淮安。
海风拂起她鬓边碎发,阳光落在她微扬的唇角。
顾淮安伸出手,她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并肩走过人群,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平线尽头。
没人注意到,朱育红悄悄攥紧了那方素白手帕。
帕角绣着一朵极淡的栀子花——正是苏念常戴的那枚银簪上的纹样。
而就在他们身后,食堂门口那棵老榕树上,被风吹落的麻绳静静垂着,末端打了个歪斜的平结,在风里轻轻晃荡。
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也像一条,终于松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