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空间深处那本残破《海藏异志》的夹页里见过模糊拓印图,当时只当是古人附会。没想到真存在。
顾淮安也看见了那抹金光。他没出声,只默默将竹篮接过来,低头拨开篮中层层海草——底下竟是十几枚鸽蛋大小、通体莹白的海螺,螺尖一点朱砂色,像凝固的血珠。
“这是‘听潮螺’。”钱大娘絮絮道,“涨潮前埋在礁石缝里,专吸海气精华,煮汤喝能安神醒脑,治夜惊哭闹。我攒了仨月才捡齐这一篮,本想留着给旅部几个失眠的老兵……”她顿了顿,笑眯眯看着顾安宁,“可今儿见宁宁抓螃蟹摔得那么欢实,我就琢磨,这孩子该补补精气神儿!”
苏念怔住。
听潮螺,古籍载:“孕自玄牝之门,含天地初开一息,凡人食之,百邪不侵,胎元自固。”——孕妇服之,可稳胎固本;幼童食之,能凝神定魄;武者服之,可淬筋炼骨。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小腹。
上个月,她悄悄用空间银针验过,确实有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顾淮安。
钱大娘浑然不觉,还在唠叨:“这螺啊,得趁活煮,火候差一息,灵气就散了。我这就回家架灶……”
“钱大娘!”苏念突然开口,声音清亮,“螺我收了。钱……按市价三倍给您。”
钱大娘摆手:“嗐,跟谁见外呢!再说了——”她压低嗓,神秘兮兮凑近,“昨儿夜里,我梦见咱岛东头那片荒滩,沙底下全是金灿灿的……螃蟹壳!还听见海龙王敲梆子,说‘此地有缘人,先得一瓢泉’……”
苏念浑身一震。
顾淮安侧眸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东头荒滩?”
“对!就是退潮后露出那片黑礁盘!”钱大娘比划着,“以前都说那儿风水不好,潮水总绕着走,可昨儿我亲眼见一群白鹭叼着鱼,全往那儿飞!”
苏念指尖冰凉。
东头荒滩……正是她前世记忆里,未来五星级酒店奠基时,挖掘机挖出第一块宋代沉船龙骨的地方。那艘船,载着三十七箱敦煌遗书摹本,因风暴沉没于此,船体深埋沙下七丈,百年无人知。
而钱大娘梦里的“一瓢泉”,难道是指……灵泉?
她猛地抬头,望向顾淮安。
他正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海,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只朝她伸出手:“走。回家。”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孩子们在前面蹦跳着甩开小拖鞋,踢起细沙如金粉飞扬。苏念侧过脸,看着顾淮安下颌线绷出的坚毅弧度,忽然问:“如果……我说我想买下东头那片滩,你会拦我吗?”
顾淮安脚步未停,声音平稳:“滩归国家。但滩上第一栋楼的地契,我可以签给你。”
苏念心头一热,差点哽住。
他继续道:“不过——”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海天一线的澄澈,“得写你名字。顾苏氏,不行。”
她噗嗤笑出声,眼角沁出泪花:“顾苏氏……这算哪门子名字?”
“算我家的族谱名。”他语气郑重,像在宣读作战令,“顾家宗祠第三十七代,顾苏氏,擅引潮、驯兽、养海、护国。配享香火,永世不祧。”
苏念笑得直不起腰,眼泪簌簌往下掉,被他抬手轻轻抹去。
回到小院,顾淮安径直走向厨房,挽起袖子劈柴烧水。苏念抱着听潮螺进屋,刚推开堂屋门,却见顾守正蹲在八仙桌旁,正用蜡笔在一张旧报纸上涂涂画画。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爸爸打坏人”、“妈妈抓大蟹”、“宁宁有星星”,旁边还画了四个火柴人——两个大人手牵手,两个小孩儿举着发光海星,头顶飘着几朵胖云。
最底下,一行稚拙铅笔字:“我们家,是神仙家。”
苏念鼻尖发酸,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顾守正仰起小脸,奶声问:“妈妈,神仙家,是不是不用怕坏人?”
“对。”她亲了亲他汗津津的额头,“因为神仙家的爸爸妈妈,会一直守着你们。”
午后,顾淮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螺汤。乳白汤底浮着几点嫩葱,香气清冽如海风。顾安宁喝了一口,咯咯笑:“妈妈,星星在我肚子里跳舞!”
苏念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顾守正。孩子咂咂嘴,忽然指着汤面:“妈妈快看!汤里有金光!”
苏念低头——果然,汤面氤氲热气中,浮起数点细碎金芒,如星尘升腾,旋即消散。
她抬眼看向顾淮安。
他坐在对面,正用调羹慢慢搅动自己碗里的汤,腕骨凸起,指节修长,眉宇间沉淀着山岳般的沉静。察觉她目光,他抬眸,唇角微扬:“看来,不止螃蟹认得你。”
苏念捧着碗,热汤熨帖着掌心,也熨帖着腹中那团初生的暖意。窗外,海潮声隐隐传来,一波推着一波,温柔而坚定。
她忽然明白,所谓软肋,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点。
而是明知前方有千重浪、万重山,仍愿为你驻足凝望的那一寸人间烟火。
是退潮后滩涂上并排的四行小脚印,是汤碗里浮沉的星芒,是孩子口中“神仙家”的童言无忌,是丈夫眼中永不沉没的灯塔。
她低头,轻轻搅动汤面,金芒再次浮起,碎成一片粼粼银河。
这银河里,有她的过去,有她的现在,更有她亲手握住的、正在奔涌而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