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当地时间凌晨五点，比弗利山庄的晨雾尚未散尽，马特·达蒙坐在客厅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露茜安娜靠在他肩头，指尖冰凉，却死死攥着他左手手腕——那里青筋微微凸起，仿佛绷紧的琴弦。

第七组提名揭晓前的三十秒，空气凝滞如胶。

谢丽尔·布恩·艾萨克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克制、带着学院派特有的金属质感：“最佳影片提名：《荒野猎人》《聚焦》《房间》《火星救援》……《海边的曼彻斯特》。”

马特喉结滚动了一下。露茜安娜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他腕骨。

紧接着是导演——肯尼思·洛纳根的名字被念出。马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烧。

“最佳男主角提名……”主持人顿了顿，镜头扫过台下数十张屏息的脸，“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荒野猎人》；迈克尔·法斯宾德，《史蒂夫·乔布斯》；马特·达蒙，《海边的曼彻斯特》；布莱德利·库珀，《焦点》；西恩·潘，《最后的旗帜》。”

莱昂纳多在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声音嘶哑：“操！你他妈真进了！”

马特没应声。他盯着屏幕右下角滚动的字幕——《海边的曼彻斯特》六项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剪辑、最佳配乐。没有技术类，没有音效，没有视觉特效，全是刀锋般的硬核奖项。这六项，每一项都像一记闷锤，砸在好莱坞工业体系最傲慢的神经上。

窗外，一只知更鸟掠过橡树梢，翅膀划开薄雾。

同一时刻，北京朝阳区星宸影业总部，吴宸刚结束与中影发行部的三方电话会。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他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桌上摊着三份文件：《红海行动》最终版分镜脚本、《魔兽》内地排片协调备忘录、以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华人文化-华狮电影“普天同映”项目架构图》。

他食指重重戳在架构图中央那个名字上——“华狮电影董事长：王振国”。

这个名字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泰囧》北美试映失败后，华狮曾以“协助海外宣发”名义寄来一份合作意向书，条款苛刻得近乎羞辱：保底票房仅一百万美元，分账比例七三开，且要求星宸承担全部宣传物料翻译与制作费用。他当时把文件揉成团扔进了碎纸机。

第二次是去年《港囧》登陆加拿大院线，华狮承诺的二十城同步上映缩水成温哥华、多伦多、卡尔加里三家华人影院，其中两家放映厅连杜比全景声设备都没有。他去现场看过——银幕泛黄，座椅弹簧外露，观众席里三分之一坐着当地中文补习班的孩子。

第三次，就是此刻这张图。

吴宸伸手抽过旁边苏璧河递来的平板，调出华狮近三年海外发行数据报表。数字冰冷刺眼：2014年发行《一代宗师》北美票房87.6万美元；2015年《智取威虎山》在澳新地区总票房123万美元；2016年《湄公河行动》在英国仅上映两周，报收41万美元。所有影片平均单馆票房不足三千美元，低于北美市场均值的四分之一。

“他们拿什么建航母？”吴宸把平板推回去，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拿去年给《战狼2》做北美发行时，把拷贝寄错成粤语版的‘专业能力’？”

苏璧河没接话，只默默把一杯枸杞菊花茶放在他手边。茶汤澄澈，几粒金黄枸杞沉在杯底，像微型岛屿。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钟丽芳端着保温桶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刚炖好的党参黄芪汤，趁热喝。”她把保温桶搁在桌角，目光扫过那份架构图，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王振国今天上午去了中宣部影视处，据说拿了‘中华文化走出去重点扶持单位’的红头批文。”

吴宸舀起一勺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批文是纸，票房是血。纸能印多少张，血就流多少升——华狮这艘船，怕是还没离港，龙骨就裂了。”

钟丽芳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但发布会邀请函上印着程龙和巩俐的名字，底下还盖着中影集团公章。吴总，您真打算去？”

“不去怎么知道水有多深？”吴宸放下勺子，汤面涟漪散尽，露出沉底的褐色药渣，“而且……”他顿了顿，从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胶片照片——画面里是十六岁的自己站在北电摄影棚门口，背后横幅写着“第二届亚洲青年电影节入围展映”。照片右下角有行钢笔小字：华狮电影提供技术支持。

那是2003年。华狮还是个靠帮香港导演跑海关报关起家的小公司。

“当年他们帮我把《冬至》胶片运到釜山，少花了三天通关时间。”吴宸指尖抚过照片边缘磨损的毛边，“现在，该我看看他们怎么把国产片运到纽约时代广场了。”

窗外，初春的风卷起梧桐新叶，沙沙作响。

次日清晨，京城国家会议中心外，黑色轿车排成长龙。媒体长枪短炮对准红毯尽头——程龙穿着墨绿唐装，笑容朗朗；巩俐一袭墨色旗袍，珍珠耳坠在晨光里泛冷光。两人并肩而立，身后巨幅海报上“中国电影，普天同映”八个烫金大字灼灼逼人。

吴宸下车时，发现红毯两侧站满了陌生面孔。不是记者，不是粉丝，而是各省市广电局带队干部、中影下属发行公司负责人、甚至还有文旅部国际交流司的年轻公务员。他们胸前统一别着印有华狮LOGO的蓝色胸牌，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吴导！这边！”王中君从人群里挤出来，西装袖口沾着几点灰，手里攥着份烫金请柬，“刚才碰见郑裕，她说您要是来得早，可以先去VIP休息室看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