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抬起眼，眸子里盛着狡黠的光，“上次你说《海边》里梅丽尔·斯特里普演绝经期妇女太假，我就查了三个月妇科资料。”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小腹，“医学上讲，压力、情绪波动、甚至……”她故意停顿，看他绷紧的下颌线，“……亲密接触，都可能引发激素紊乱。”

吴宸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重重擦过她下唇：“刘伊菲·威邢爱那，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比如？”她歪着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比如你其实根本没看过《海边》剧本第三稿——因为删掉了所有涉及女性主义隐喻的台词，对不对？”吴宸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导演特有的锐利，“那天你在片场改完最后一版台词，转身就去了妇科诊所。”

马特达瞳孔微缩，笑意却更深：“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宁浩告诉我的。”吴宸松开手，懒洋洋往后一靠，“他说你改完剧本当晚，就蹲在洗手间吐了半小时，因为胃酸烧得慌。”

两人静默片刻。窗外风声渐歇，只剩蜂蜜水杯沿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落，在木纹茶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马特达忽然伸手，指尖抚平他衬衫上被自己蹭皱的褶皱：“所以你才坚持让马特·达蒙演那个压抑到崩溃的男人？因为你知道，真正的痛苦从来不需要嘶吼。”

吴宸没说话，只是握住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合拢。良久，他低声开口：“八项提名……其实是陷阱。”

马特达挑眉：“哦？”

“学院派喜欢《海边》，是因为它符合他们对‘苦难美学’的刻板想象——男人失语、女人缺席、童年创伤循环往复。”吴宸望着电视里闪烁的片名，眼神冷得像深海，“可他们不知道，梅丽尔·斯特里普拿到剧本时说过：‘这个角色让我想起我母亲，她临终前最后三个月，也是这样安静地吞咽自己的绝望。’”

马特达呼吸一滞。

“真正的痛，是连眼泪都懒得流的。”吴宸侧过脸，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眼底，“所以我不需要你演绝经，我只需要你记得——当年在洛杉矶试镜，你告诉我，你妈妈走的那天，窗外的加州阳光好得不像话。”

马特达眼眶倏地一热。她猛地吸了口气，把那点酸胀硬生生憋回去，反而笑了：“那现在呢？你还想拆我扣子么？”

“不想了。”吴宸松开她手指，却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我现在只想知道，三月十五号启动仪式上，程龙大哥的功夫，能不能打得过华人文化那位总会计师的PPT？”

马特达闷笑出声，胸腔震动着他的手臂：“他俩要是打起来……我押程龙赢。毕竟他踢腿的时候，PPT都得自动暂停。”

凌晨一点十七分，顺义别墅主卧的灯光终于熄灭。黑暗里，吴宸听着怀中人绵长的呼吸，忽然想起白天看的那份《红海行动》分镜脚本——第三十七场，蛟龙队员潜入油井平台，镜头从水面倒影切入，水波扭曲了枪管的金属寒光。他当时画了个批注：【此处倒影应更破碎，像被子弹击穿的镜子】。

而此刻，马特达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蜂蜜与雪松的余味。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潜水艇压舱石沉入太平洋最深的海沟。那里没有奥斯卡的镁光灯，没有欢喜传媒的股价曲线，没有华人文化宏伟的PPT蓝图。只有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搏动，正透过薄薄的睡裙布料，一下下熨帖着他左胸的皮肤。

这世上最昂贵的版权，从来不在合同里。它藏在凌晨三点的蜂蜜水杯沿，藏在军事顾问组的勘景日程表背面，藏在八项提名背后未被说出的真相里——当全世界都在计算《海边》的票房折现率时，真正值钱的，是那个在片场蹲着吐完、又笑着改完最后一句台词的女人。

吴宸收紧手臂，把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窗外，东方既白，第一缕微光正悄然漫过云层，无声浸染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