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念咒,只是将符纸覆在掌心,用力一攥。
纸灰簌簌落下,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血线,蜿蜒如活蛇,直直刺入砖墙。
砖墙无声溶解,露出后面幽深通道。通道内壁并非泥土或混凝土,而是某种半透明胶质,内部游荡着无数发光水母状生物,触须飘荡,释放出柔和白光。
“进去。”周斩邪率先迈步。
李贞跟上。踏入通道刹那,他精神力骤然绷紧——这通道本身,就是一件活体法器。每一步落下,脚下胶质都会泛起涟漪,将他的气息、重量、甚至思维波动,同步折射向至少七个不同维度。
他侧头看向周斩邪:“你师兄布的局。”
“他布的局,我改的阵。”她头也不回,“他想困住我,我偏要把它变成我的锚点。”
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螭吻,双眼镶嵌着两颗黯淡的黑珍珠。周斩邪抬手,没碰门环,而是用指甲在自己掌心血线上一划,挤出三滴血,分别点在螭吻双目与门缝中央。
黑珍珠骤然亮起,门内传来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
门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方悬空庭院。
青砖铺地,中央一口古井,井沿爬满发光苔藓;四周廊柱林立,柱身缠绕着褪色红绸,绸缎上绣着模糊不清的“寿”字;廊下悬着十二盏纸灯笼,灯焰幽绿,照得整个庭院泛着病态荧光。
庭院尽头,一张紫檀太师椅背对他们而设,椅上端坐一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癯,膝上横放一支竹笛。听见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缓缓摩挲笛身——笛子通体漆黑,唯独第七孔位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片,银片表面,赫然刻着与周斩邪腰后那张黄纸上一模一样的鬼画符。
李贞脚步微滞。
那银片上的符文,正在呼吸。
周斩邪却径直走向太师椅,停在三步之外,垂眸看着地面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簇簇白骨花——花瓣如指骨,花蕊是凝固的暗红血珠。
“师兄。”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庭灯笼火焰齐齐暴涨一寸,“你把阴司的‘归墟引’刻在笛子上,是打算吹一首《招魂曲》,还是《送葬调》?”
太师椅上的人终于缓缓转过头。
面容与鬼火人脸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抹阴鸷笑意,多了几分沉静,甚至……悲悯。
他望着周斩邪,目光掠过她耳骨上的黑曜石耳钉,掠过她腕骨凸起的嶙峋线条,最后落在她空着的左手上。
“小师妹。”他微笑,“你终于带‘钥匙’来了。”
周斩邪没应声,只是慢慢抬起左手——那只缠着铜钱黑线的手。
她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李贞眼角一跳。
她掌心皮肤之下,竟有银光游走,勾勒出一颗微缩星辰的轮廓,星辰核心,是一粒细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金色沙砾。
“你错了。”周斩邪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我不是带钥匙来的。”
她五指猛然收紧。
掌心银光炸裂。
整座悬空庭院剧烈震颤,十二盏灯笼齐灭。古井井水沸腾,腾起浓稠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挣扎人影——有穿道袍的老者,有披袈裟的僧人,有裹寿衣的老妪,甚至还有几个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的孩童。
所有面孔,都望向周斩邪。
而她身后,青铜门无声闭合。
周斩邪终于侧过脸,对李贞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眼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近乎残忍的轻松:
“我是来收房租的。”
话音落,她左掌狠狠按向自己右胸。
没有血,没有痛呼。
只有一声清越笛音,自她胸腔深处迸发,穿透黑雾,直刺云霄。
李贞瞳孔骤缩。
那笛音里,裹着三十七道不同音阶的怨气,一百零八种濒死前的叹息,以及……一道被强行撕裂、尚在滴血的,属于神明的契约残响。
他终于明白,为何周斩邪昨夜醉卧马桶,今晨却精神抖擞。
因为真正的酒,根本不在青岛啤酒罐里。
而在她每一次,亲手剜开旧伤时,喷涌而出的、滚烫的,复仇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