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伯教诲。”言罢,目光不知觉转向另一座坟冢。
林疏月碑前,那块翠绿玉牌静静躺着,温润如昔。萧澈缓步走近,俯身拾起玉牌。指尖摩挲间,恍若又见那日破晓……
山风呜咽,吹得回忆四散。萧澈指节紧了又松,终是将玉牌轻轻放回原处,宛若放回一段无法重现的旧时光。随即侧身,对夏云流深深一揖:“师伯保重,弟子去了。”
夏云流未回首,只抬袖挥了挥。暮色之中,他的身形格外孤寂,仿佛也成了一座墓碑。
夜色渐浓,冷月高悬。
萧澈沿着山路而行,步履不疾不徐。忽然,一阵尖锐刺痛自他太阳穴炸开,眉间紫痕亦随之显现。
“呃……”萧澈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指缝间竟渗出丝丝紫气。
“以你如今那几分本事,去找薛清报仇,无异于自寻死路。”一声低沉的讥诮在他脑中响起。
萧澈身形微晃,伸手扶向山岩,方才稳住身形:“叶知寒?”
那声音又道:“陆霄的能耐你已然见识,更何况那薛清身边还有其他高手。”
“其他高手?”
“如若我所料不差,毒尊卓惊鸿亦在薛清麾下效力。”
萧澈目光一凝:“你如何知道?”
那声音冷冷一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原因有二。其一,蚀元散乃卓惊鸿独门秘毒,此毒既现,足以说明他已为朝廷所用。其二,那陆霄原是东莱之人,十六年前投效昭国。即便甘愿俯首,以薛清这等老奸巨猾之人习性,又岂会毫无防备?”
萧澈瞳孔微缩:“你是说……卓惊鸿便是薛清控驭陆霄的手段?”
“聪明。”
萧澈额头渗出冷汗。一个陆霄已险些取他性命,若再加上卓惊鸿这等用毒高手暗中窥伺,欲杀薛清,无疑难如登天。
“夏云流所言不虚。”那声音再度响起,“你若能完全驾驭我的力量,这世间无人是你之敌。区区陆霄,杀之如屠猪狗。”
萧澈沉默片刻,低声问:“我当如何做?”
“以吾力为基,融落云剑意。”那声音忽然幽远,“以此法苦修三载,当可大成。”
“三载……”
萧澈仰头望向天上明月,眉心紫痕若隐若现。静立片刻,终迈步向前,身影渐没于沉沉夜色之中。
数日后,京都薛府。
夜色如墨,细雨轻寒。听雨阁内,青铜灯盏烛火摇曳,将紫檀木案上的公文映得忽暗忽明。窗外,雨丝轻叩着檐下湘妃竹,沙沙声响时远时近,似在丈量着夜的深度。
一方檀木棋盘静置案头,黑白交错间暗藏杀机。薛清枯瘦的手指拈着黑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昏黄灯影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游移,那双浑浊眸子中似有暗流涌动。
“嗒。”
黑子终于落下,在屋内发出一声沉闷回响。
对坐卓惊鸿轻笑一声,指尖白子随即跟进。他约莫四十出头,身着一袭墨色长衫,腰间悬几个灰布药囊,食指上戴一枚墨玉扳指。那张瘦削的面容如刀削斧凿,高耸的颧骨上泛着一抹病态青白。一双狭长眼睛微微下垂,眼角刻着几道深深尾纹,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讥诮。
“薛公此手棋极妙。”卓惊鸿慢条斯理地开口,“看似退让,实则……”言犹未了,阁门被轻轻推开。
陆霄紫袍染雨,立于门前。
“回来了?”薛清头也不抬,声如枯叶摩挲。
陆霄单膝跪地:“下官参见大人。”
“啪!”薛清忽将手中棋子重重拍在案上,惊得烛火猛然一跳。
“你还有脸来见老夫?”
阁内温度骤降。卓惊鸿识趣地收回正要落下的白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此番未能剿灭云裳门,是下官失职。”陆霄声调平静,肩线却已绷紧。
薛清眉峰一挑,冷然道:“老夫筹谋多年,方才得此良机,不想你竟连个无爪之虎都应付不得!当年你走投无路,是老夫见你能力尚可,方力排众议,荐你入朝。如今看来,倒是老夫高估你了。”
陆霄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下官无能,有负大人栽培。”
薛清默然,阁内一时沉寂,只闻沙沙雨声。
卓惊鸿见此情形,适时插话:“薛公,依惊鸿之见,此事倒也不能全怪陆大人,那柳青云才着实可恨。说什么上山打探敌情,不慎被夏云流打伤。”言至此处,嗤笑一声,“这套说辞,连三岁孩童也未必会信。”
薛清冷哼一声,愠色不减:“即便没有柳青云那一万兵马相助,了此一事也当易如反掌!可结果呢?此行非但没能覆灭云裳,还令公主殿下陷入危险。”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刀转向陆霄,“她乃天家金枝,若是真有什么闪失,你我人头落地都不足以谢罪!”
陆霄头颅更低三分:“下官知罪,请大人责罚。”
“事已至此,老夫罚你又有何益?”
雨声渐密,沉默在阁内蔓延。
“罢了,云裳门之事暂且放下。”薛清忽然抬手,自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老夫得报,那疯王寄身之躯已离开云裳门。传令各州府,凡提供此子行踪者,赏钱五万贯。”
“下官遵命。”
薛清目光不离棋盘:“一旦有此子消息,你可知如何行事?”
“下官明白。”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发出沉闷声响。薛清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棋局,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卓惊鸿轻笑一声,自腰间取出一青瓷小瓶:“瓶内有七日之量,陆大人可要接稳了。”他尾音上扬,言语间带着几分戏谑,指尖一弹,小瓶已稳稳落入陆霄掌中。
“还望陆大人殚精竭虑,莫要再让薛公寒心了。”
陆霄眉角微微抽搐,袖中指节绷得发白,声音却依旧平稳:“下官告退。”言罢,转身而出。
脚步声渐远,廊外雨声复又合拢。
卓惊鸿忽落下一子,吃掉薛清三枚黑子,笑道:“照此下去,薛公这局可要输了。”
薛清盯着被白子围困的黑棋,忽低低一笑:“嗬嗬嗬……”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翌日,昭宁宫。
沉水香的青烟在夕阳中袅袅盘旋,弥久不散。皇后斜倚在雕凤凭几上,指尖捻着一片枯黄银杏叶。殿外秋风掠过,几片金黄叶子黏上雕花棂窗,宛如零落彩胜。
“母后。”
珠帘轻响,陈灵初应声而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于她淡绿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皇后急急起身,发间凤钗流苏晃出一片金芒。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指节微微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话音未落,便是一阵轻咳。
陈灵初心头一紧:“母后,您的身子……”
皇后摆了摆手,摇头浅笑:“无妨。”
陈灵初抬眸,只觉鼻尖一酸。不过数日未见,母亲面色竟又憔悴几分,唇上泛白,眼角细纹深锁,仿佛老了十龄。她凝望母亲良久,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母后,女儿已将信送至云裳门,他们……都安然无恙。”
皇后目光微动,抬手抚过女儿鬓边碎发,目光温润如水:“傻孩子,你是怕母后得知实情后病症愈重么?其实……事情母后早已知道了。”
“母后……”陈灵初喉头微哽。
二人在榻边坐下,皇后缓缓开口:“其实母后早该明白的,当日陛下与薛相在澄心池畔那番话,本就是刻意说与我听的。因为他们知道,母后若知云裳门有难,绝不会袖手旁观。”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一片金叶飘进殿内,正巧落在皇后膝头。她俯身拾起叶片,忽觉胸口一闷,呛咳连连。陈灵初赶忙为她捋顺背气,这才稍止咳意。
皇后凝视着掌中叶片,蓦地惨然一笑:“那一日,陛下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原来,我便是他口中的东风。”
她哀叹一声,神色痛悔:“十五年前便是如此,如今竟又重蹈覆辙……”
陈灵初眉尖微蹙:“十五年前?”
皇后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当年,也是因母后受了蛊惑,才害得东莱灭国。”
“东莱国主昏庸无道,屡次举兵侵我国土。此事人尽皆知,母后为何要说一个‘害’字?”陈灵初万分不解。
皇后不语,只长长叹息一声。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自皇后肩头滑落。她缓缓起身,伸手去取案上药盏,素白手腕自袖中露出,一道淡粉旧疤赫然横亘腕间。
陈灵初心头一凛,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之上。皇后似有所觉,手腕轻转,疤痕复又隐于袖中。
“灵初,你要记住。”皇后端起药盏,“凡事皆有因果,许多事情,往往不似表相那般简单。”说罢,将汤药仰首饮下。
秋风穿堂而过,卷着几片银杏叶扑入殿内。其中一片飘落盏中,在残余药汁中徐徐舒展。暮色中,她的咳声像是一把钝刀,缓缓锯开满殿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