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彻底溃散。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似踏在阿飞胸腔之上,震得他气血翻涌,呼吸急促。
远处,一匹骸骨战马踏着幽火现身。马背之上,端坐着一具无头躯体,玄甲残破如枯叶,脖颈断口处黑雾缭绕。一袭猩红披风在身后翻卷如浪,直似血瀑泼洒。
那无头骑士手持一柄狭长古剑,剑身赤红如血,刃口泛着幽暗寒芒,剑脊处暗红血纹蜿蜒起伏,似活物般缓缓搏动。
“剜心剑?”阿飞瞳孔骤缩。
无头骑士勒马停步,剜心剑微微抬起,剑尖直指阿飞。黑雾自他断颈处翻涌,竟凝出一张模糊人脸——无目无口,唯有扭曲雾气,令人不寒而栗。
“八年了,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人。”幽冷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恍如万千亡魂同声。
阿飞也不多言,剑锋直指:“少说废话,出招吧!”
无头骑士身形未动,剜心剑却倏然震颤,发出一声刺耳尖啸。阿飞未及惊诧,剑锋已当胸劈来!
“锵——!”
金铁乍响,阿飞手中长剑应声而断。剜心剑余势不减,掠胸而过。鲜血飞溅半空,却在瞬息之间,被那赤红剑刃尽数吸纳,刃光亦愈发妖异。
“你体内流淌着昭国的血,有趣。”那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阿飞左掌捂胸,鲜血自指缝中渗出。虽兵刃已折,目光却无半分退缩。
无头骑士缓缓抬剑,面部黑雾翻滚不休:“你眼中有仇恨,很好。”
话音未落,剜心剑再度斩下!
阿飞侧身闪避,却仍遭那剑气扫中,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残垣断壁之上。他只觉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未及起身,无头骑士又如鬼魅般逼近,森冷剑锋紧紧抵上阿飞咽喉。
“你的仇恨,还不够深。”
无头骑士剑尖轻挑,一串血珠飞出,悬在半空。下一瞬,血珠炸裂,化作无尽黑雾,将阿飞意识彻底吞没……
最后的光影里,他听见那声音幽冷低语:“看吧,这就是我们的过去。”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阿飞缓缓睁眼,只觉天地倒悬,景物全非,自己已不在寒鸦城的废墟之中。但见四下里铁甲森然,刀枪映雪,战马嘶鸣,旌旗蔽空,黑底金边的“卫”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阿飞漂浮在这片战场上空,仿佛一缕无根游魂,既不能言,亦不能动,只能任由目光随心而行。
“我这是……死了么?”他下意识抚向自己胸口,手指却穿过一片虚无。至此方知,自己正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旁观着一桩不属于他的故事。
军阵前方,一道伟岸身影端坐马背。那人身披玄铁重甲,肩甲上雕着狰狞虎首,猩红披风翻飞如浪,映得周遭雪色都染上一层肃杀之意。那是一张被风霜蚀刻的脸,浓眉之下,双目如炬,似能洞穿漫天风雪。轮廓刚毅如刀削,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只是静坐,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看此人装束,莫非是寒鸦城里那无头将军?“阿飞暗忖道。
“王爷!”一声呼喊打断了他思绪。
阿飞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皮甲男子快步奔来,单膝跪倒在骑马男子跟前,禀道:“王爷,北离兵马已撤出鹰嘴峡,向北逃窜。此战他们折损过半,铁将军正率玄甲营追击!”
阿飞心头一震。眼前跪地之人虽面容坚毅、身姿挺拔,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分明便是寒鸦城的守门人!只是此刻的他双目炯炯有神,脸上亦无那道狰狞伤疤。
“我军伤亡几何?”骑马男子沉声问。
皮甲男子微微一顿,应道:“回王爷,此战我军轻伤两千余人,重伤三百七十一人,阵亡……六百九十人。”
骑马男子沉默片刻,缓声道:“传令下去。厚葬阵亡弟兄,抚恤家眷。伤者即刻送回大营医治,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皮甲男子应声而起,欲去传令。
“慢着!”骑马男子忽唤住他,“严将军何在?虎贲营乃此战先锋,他为何至今未归?”
皮甲男子身形一僵,话音转沉:“回王爷,严将军身中十七箭,坠马后被敌军裹挟。末将带人寻遍了鹰嘴峡,却只……寻得他的佩刀。”说着,自腰间取出一柄断刃,刀柄上所缠红绸已被血渍浸透。
骑马男子面色一沉,伸手接过断刃:“严将军乃本王同乡弟兄!当年他爹亲手将他交托于我,若连尸首都寻不回,我卫北川还有何面目去见严家老爷子?”
“卫北川……”阿飞喃喃道,“那无头将军名姓。”
“周平!”骑马男子喝道,“你即刻领人再搜一遍鹰嘴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皮甲男子抱拳:“末将遵命!”
是夜,中军大帐内。
卫北川独立于沙盘之前,目光沉凝。油灯昏暗,将他高大身形映在帐布之上,仿佛一头伏而未动的凶兽。
忽听“哗啦”一声,帐帘被一把掀开,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帐中。
“王爷!”
一名身着厚重玄甲的将领大步而入,浑身血迹未干。肩甲虎首斑驳,腰间狭长战刀尚在滴血。
“铁岳!你终于回来了。”卫北川眼中一亮。
玄甲将领单膝跪地,咬牙道:“王爷,末将率玄甲营追出鹰嘴峡六十余里,斩首北离残部三百余级,可还是让那狗娘养的拓跋老贼逃了!”
卫北川将他扶起,轻叹一声,道:“此战你已竭尽所能,看来是那拓跋弘命不该绝。”
玄甲将领又道:“王爷,严将军的尸首,末将带回来了。他们将他……钉在了鹰嘴峡二十里开外的崖壁上。”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卫北川手按沙盘,指节泛白,目露寒霜。
玄甲将领虎目赤红,忽抱拳道:“王爷!末将请命继续追击北离残部!严将军血仇,须以拓跋老贼头颅来偿!”他语声嘶哑,似是压着滔天怒火。
卫北川闻言,心生犹豫:“此战我军虽胜,伤亡亦是不小。而今朝廷应允的粮草迟迟未至,军中余粮已然不多,弓弩箭矢亦所剩无几。此时追击,若是遇上埋伏……”
“王爷!”玄甲将领猛地抬头,虎目含泪,“严将军与末将同袍十余载,屡屡救末将于危难之间。若不能为他报仇雪恨,末将寝食难安!”
卫北川上前一步,语重心长道:“铁岳,我知你心中悲痛,我又何尝不想为严将军复仇?可若因一己私愤,置全军于险境,非为将之道。”
他拍了拍玄甲将领肩头,续道:“你且安心,待粮草运到,本王定亲率大军踏平敌营!”
玄甲将领脱口道:“倘若粮草一直不到呢?”
“此话何意?”
“两军交战,粮草辎重乃头等大事,岂会延误十日之久?”玄甲将领紧攥双拳,眼中怒火几欲喷出,“末将虽一介粗人,却也非不谙世事之辈,此事定是那薛清从中作梗!”
“休得胡言!”卫北川厉声喝止。
玄甲将领却似头暴怒的困兽,不管不顾道:“世人皆知,王爷属大皇子一党。王爷若吃了败仗,大皇子便在陛下面前抬不起头。而他薛清,便可趁势扶二皇子上位!”
“住口!”卫北川怒而拍案,震得油灯剧烈晃动,“为将为官,皆须谨言慎行。此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日后万不可再提。”
玄甲将领神情激愤,面有不甘,却终究未再言语。
卫北川沉默良久,终是松口:“再等三日。若那时粮草还未运到,我们便放手一搏。”
“末将……遵命。”
三日后。
军帐内油灯将尽,灯芯爆出几点微弱火星,又迅速暗下。卫北川独坐案后,目光落在沙盘粮道处那枚木签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早已冷透的茶盏。帐外风雪大作,搅得大帐摇摇欲坠。
“王爷!”
帐帘忽被掀开,周平带着一身寒气入内。他嘴唇冻得青紫,甲胄上结满冰凌,眉宇间尽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