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崖瞳孔骤缩：“百草图谱？那是苗家镇族之宝！”

“只开放前三卷，且注明‘仅限潘家嫡系研习’。”包满指尖点在信纸一角，“最关键的是——协议末尾，我加了一行小字：‘此约以苗顺兮康复为前提，若其三年后仍病弱，潘家须承诺，助苗家扶持新任家主继位’。”

苗崖怔住：“……你是要把潘家，变成顺兮的监军？”

“不。”包满唇角微扬，冷冽如刃，“是把潘家，变成顺兮的磨刀石。”

她转身走向衣橱，取出一件墨蓝缂丝斗篷披上，发尾扫过肩头：“爸今晚戌时要见我，说想听我讲讲顺兮小时候的事。我得去准备准备——毕竟，一个病中的少主，总得有个疼他的母亲，替他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苗崖握紧铜铃与药瓶，声音沙哑：“……你不怕爸看出破绽？”

包满扣好斗篷最后一颗玉扣，抬眸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三十年前，你娶我的时候，爸当着全族的面摔碎茶盏，说我‘狐狸精媚惑苗家独子’。可你知道后来怎么收场的吗？”

苗崖摇头。

“我跪在祠堂外雪地里，整整两个时辰，冻掉三根脚趾甲。”她平静道，“可第二天，我就端着参汤进了爸的书房，一边喂他喝，一边把薄氏集团收购潘家上游药厂的消息，摊在他面前。爸没说话，只把参汤全喝了，然后让我坐他旁边，听我讲了两个时辰的药材行情。”

苗崖喉头滚动：“……你早就算准了。”

“我没算准。”包满推开房门，冬阳扑面而来，映得她侧脸如刀削，“我只算准了一件事——苗家从不敬畏谎言，只敬畏能把谎言，熬成真相的人。”

她迈步出门，裙裾掠过门槛，声音飘来：“对了，顺兮约梦楚去云顶山看雪。你记得派‘守山人’跟着，别让他们真看见雪——山顶雾大，路滑，容易摔跤。摔一跤，刚好让顺兮‘旧疾复发’，提前收场。”

苗崖望着空荡的门口，良久，低头摩挲铜铃上冰凉的纹路。铃舌轻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产房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被抱来给他看。包满虚弱地躺在那儿，发丝汗湿地贴在额角，却冲他举起小拳头：“你看，他攥得多紧……将来，肯定是个不肯认错的犟种。”

那时他笑着点头，如今却想把那拳头掰开，看看里面到底攥着多少倔强，多少怯懦，多少自以为是的担当。

手机震动，是苗顺兮发来的消息：“妈，我和梦楚快到云顶山了！她教我辨认雪线以上的‘冰凌草’，说这草根治蛊毒后遗症特别灵！等我学会了，回来第一个给你熬！”

苗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乌云悄然漫过山脊，压向云顶山巅。

风起，雪未至，寒意已透骨。

他终于按下语音键，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好。路上小心，别让她冻着。记住，雪再美，也别贪看——有些风景，得等站稳了，才配细赏。”

发送键按下，他掐灭手机屏光，将铜铃与药瓶一同锁进保险柜最底层。柜门合拢时，金属碰撞声清脆如裂帛。

楼下传来女佣低声催促：“少夫人，家主书房的茶凉了，您再不去，老太爷该动怒了。”

包满的声音遥遥传来，温软如常：“这就来。顺兮爱吃的小酥饼，多蒸两笼，等他回来，得补补身子。”

——补身子。

这三个字在空旷走廊里轻轻回荡，像一句谶语，又像一道赦令。

而此刻，云顶山巅，朔风卷雪，松涛如怒。

苗顺兮撑伞站在崖边，伞面被风吹得翻卷，他半边肩膀早已湿透。梦楚蹲在几步外的岩缝旁，指尖拂开积雪，露出一丛幽蓝小花——花瓣薄如蝉翼，蕊心凝着细小冰晶，在风里微微震颤。

“冰凌草。”她仰头笑，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睫毛，“顺兮哥，它只在雪线之上活三天。花开时极美，花谢时……连灰都不剩。”

苗顺兮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着一团雪，又冷又涩。

他忽然想起昨夜偷听到父母的争执——母亲说“这儿子没法要了”，父亲吼“孽障我要打死他”，可清晨出门时，母亲还是亲手给他系好了围巾，针脚细密，藏了半枚平安符。

伞骨‘咔’地一声脆响。

风，终于撕开了最后一道伪装。

梦楚站起身，拍掉膝上雪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默默替他擦去鬓角冰碴。动作轻柔，眼神却澄澈如初雪：“顺兮哥，我教你个方子——用冰凌草配三七、鹿茸，再加一味‘醒神散’，专治……心病。”

苗顺兮怔住。

她将素帕塞进他冻红的手心，帕角绣着一枝小小银杏，叶脉纤毫毕现：“明年小年，我等你来津城。不是以少主身份，就以……苗顺兮的身份。”

风雪忽急，天地苍茫。

他攥紧素帕，指节发白，却终于没有开口辩解。

远处，守山人影在雾中一闪而没，像一滴融雪，无声坠入深渊。

山下苗宅，包满端着青瓷茶盏缓步穿过长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她抬眸望向云顶方向，雪幕沉沉，遮尽归途。

可她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雪要化了。

而春雷，已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