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满怔住:“你……不告诉爸真相?”
“告诉。”苗崖眸光坚定,“但得等顺兮先做到三件事:第一,三年内考入国子监太医院院试前三;第二,亲手研制出能治‘阴疽溃烂症’的方子——那是梦楚母亲当年没能救下的绝症;第三,带梦楚回苗家祖坟,指着那棵千年古柏,当着所有族老的面,说一句‘我苗顺兮,此生不负薄氏梦楚’。”
包满睫毛轻颤:“若他做不到?”
“若他做不到……”苗崖沉默片刻,声音却愈发清晰,“那我就亲手把他逐出苗家,让他单凭自己一双拳头、一颗心,去搏一个配得上她的身份。哪怕十年二十年,哪怕穷尽一生——只要梦楚还愿等,苗家就永远给他留一盏灯。”
窗外忽有风过,紫藤簌簌轻响,几片花瓣飘落窗棂。
包满久久不语,良久,才将扳指攥紧,指尖抵着玉纹,仿佛攥着一团滚烫的火种。
“你真不怕他撑不住?”
苗崖笑了,眼角细纹舒展:“怕。可我更怕——他连试都不敢试。”
正此时,院外传来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垂花门外。紧接着是少年略带喘息的唤声:“妈!爸!我回来了!”
包满迅速抹了抹眼角,扬声应道:“哎!快进来!”
门被推开,苗顺兮站在光影里,额角沁汗,发梢微乱,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只青布包袱。他一眼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母亲面色如常,心口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咧嘴一笑:“爸,您在家啊?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他快步上前,打开包袱,露出里面一方紫檀木匣,掀开盖子,赫然是三册泛黄手札,纸页边缘磨损,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最上册封皮题着四个小楷:《梦楚手录·药性拾遗》。
苗崖瞳孔骤缩。
包满呼吸一滞。
苗顺兮挠挠头,耳尖微红:“她今儿教我辨‘九节菖蒲’和‘石菖蒲’的区别,顺手把这三本笔记借我抄……说,抄完再还她,得写满十页心得,不然不收。”
苗崖伸手,指尖拂过那些稚嫩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停在最后一页——那里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歪斜的铃兰:
【顺兮哥不必急,铃兰三年才开花,你若愿意等,我便慢慢长。】
包满喉头一热,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苗崖却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再看向儿子时,目光如淬火玄铁,沉甸甸压着千钧之力:“匣子,放桌上。”
苗顺兮乖乖照做。
苗崖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儿子面前,忽然单膝跪地——不是朝祠堂方向,而是直直对着那方紫檀木匣,对着匣中三册手札,对着纸上那朵铃兰。
包满惊得站起:“你干什么?!”
苗崖没回头,只将右手覆在左胸,声音洪亮如钟鸣:“苗崖,苗家第七代家主,在此立誓:吾子顺兮若负薄氏梦楚,苗崖自削家主印,断右臂,永世不得入祠堂。”
满室寂静。
苗顺兮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肩膀剧烈颤抖:“爸……我、我一定……一定……”
“不许哭。”苗崖抬手,重重拍在他背上,“男子汉的眼泪,留到功成那日再流。”
他起身,扶起儿子,目光灼灼:“从明日开始,每日寅时起,随我练‘伏虎桩’两个时辰;辰时赴太医院抄《新修本草》,不准漏一字;申时去城西药市,辨三千味药,错一味,罚抄《伤寒论》全篇——你若嫌苦,现在就说放弃。”
苗顺兮抹了把脸,鼻尖通红,却挺直脊背,一字一顿:“不放弃。”
苗崖颔首,转身看向包满:“夫人,劳烦备笔墨。”
包满立刻取来狼毫与素笺,铺于案上。
苗崖提笔蘸墨,笔锋如剑,写下十六个大字,力透纸背:
【医心如刃,守诺如山;十年磨剑,不负铃兰。】
写罢,他掷笔于案,墨汁溅上袖口,如一朵墨梅。
“拿去。”他将素笺递给苗顺兮,“贴你房里,每日晨昏,诵三遍。”
苗顺兮双手接过,指腹摩挲着那遒劲墨痕,忽然抬头,声音嘶哑却坚定:“爸,妈……我今晚就去祠堂。”
包满一怔:“现在?”
“嗯。”苗顺兮攥紧纸角,眼底燃起幽火,“我要在祖宗面前,把谎话一五一十说完——不是求饶,是立契。从今往后,我苗顺兮,只说真话,只做实事,只护一人。”
苗崖凝视他良久,终是抬手,用力揉了揉儿子头顶:“去吧。祠堂门,永远为你开着。”
苗顺兮深深一揖,转身疾步而去。
门外月华如练,洒满青石阶。
包满望着儿子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终于松开一直攥着扳指的手,掌心已被玉棱硌出浅浅血痕。她轻轻抚平素笺上那十六个字,喃喃道:“铃兰……三年才开花啊。”
苗崖揽住她肩,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而笃定:“咱们的儿子,等得起。”
夜风拂过庭院,紫藤花影摇曳,无声漫过祠堂飞檐。那盏悬于宗庙梁柱间的长明灯,灯焰微晃,却始终未曾熄灭——仿佛早已知晓,有些光,纵使微弱,亦能穿透漫长黑夜,静静等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