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崖一愣:“三个月?”
“对。”包满目光沉静,“若三个月后,梦楚仍只当他是兄长,那命契自动失效,她退契归宗,此事彻底了结,苗家另择贤能。若她点头……”她顿了顿,声音微扬,“那便是真婚真契,祖宗点头,天地为证。”
苗崖怔住,半晌,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这丫头,比咱俩当年还狠。”
包满点头:“她比我们清醒。她知道顺兮缺的不是妻子,是底气;苗家缺的不是儿媳,是未来。”
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包满抬步朝门外走,裙裾无声拂过门槛。苗崖快步跟上,走到廊下时,忍不住低声问:“……你早算好了?”
她脚步未停,只侧首一笑,月光落在她眼角细纹里,竟如刀锋淬光:“我不算,谁算?顺兮是孩子,你是丈夫,爸是家主,族老们是规矩。可这世上最硬的规矩,从来都硬不过人心——尤其是一个母亲,想护住自己孩子的那颗心。”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石阶两侧灯笼昏黄,影子被拉得极长,交叠又分离,再交叠。祠堂门楣上的青铜兽首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门缝里渗出陈年香灰的气息,厚重、肃穆、不容置疑。
包满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轻响,烛火摇曳,整座祠堂亮如白昼。
十八盏长明灯同时燃起幽蓝火焰,照见正中神龛上层层叠叠的灵位——最顶端,是苗家开山祖师“苗无咎”漆金牌位,其下七代家主,再往下,才是各房嫡系血脉名录。而灵龛左侧,立着一面三尺青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可见内里浮动的银线纹路——那是命契本体,唯有持血玉匙者可启。
包满自怀中取出一枚半寸长的赤红玉匙,递给苗崖:“你来。”
苗崖接过,指尖触到玉温,心头一震——这是苗家家主信物,三十年前,他被褫夺此匙,至今未还。
“爸……知道你会拿回来?”他声音微哑。
“他知道。”包满望着青铜镜,“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苗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将玉匙插入镜框右下角隐秘凹槽。咔哒一声轻响,镜面涟漪般荡开波纹,银线游走汇聚,最终凝成一道竖直光幕——命契之页。
光幕上空无一字,唯有一片空白,等待墨落。
包满从袖中取出金箔纸,展平于掌心。苗崖接过砚台,研墨三下,墨色浓黑如渊。他执笔悬腕,笔尖悬停半寸,忽然开口:“顺兮知道吗?”
“不知道。”包满答得干脆,“他只知道梦楚答应帮他圆场,却不知我们动了命契。这三个月,他得靠自己——否则,哪怕我们保下他今日,也保不住他明日。”
苗崖深深吸气,笔锋落下。
银墨入光,字字如烙:
【癸卯年秋,苗氏顺兮,年十五,契女梦楚·薄,生于津城,医术通玄,仁心昭昭。此契非姻非嗣,乃恩义之盟,生死同契,荣辱共担。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散魄销。】
最后一笔收锋,光幕骤亮,金箔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缠绕青铜镜沿。镜面银线暴涨,如活蛇游走,倏然刺入神龛顶端祖师牌位——漆金表面浮起一行微光小字,与命契文字完全一致。
成了。
祠堂深处,忽有风起,十八盏长明灯齐齐摇曳,火焰由蓝转金,再由金转赤,最后稳作澄澈琥珀色。香炉中三柱檀香,青烟笔直升起,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盘旋,竟勾勒出一朵九瓣蛊莲虚影。
包满静静看着,直到莲影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苗崖收笔,将玉匙重新放入她掌心,声音低沉:“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转身朝门外走,裙裾掠过门槛,烛火映得她侧影凛冽如剑,“你明天一早,去津城。不是接梦楚,是陪她赴一场局。”
“什么局?”
“薄家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她顿步,回头,月光下笑意浅淡却锋芒毕露,“梦楚要带顺兮过去,不是以未婚夫身份,是以‘挚友兼医者’身份。薄老当众赠她‘杏林令’,授她薄家医药司副使职衔——这是给她撑腰,也是给我们递话:苗家若还想留着顺兮,就得按规矩来。”
苗崖皱眉:“薄家插手苗家内务?”
“不是插手。”包满抬眸,目光如刃,“是联手。薄老今天午间,已密函苗家四位族老,提议‘苗薄联契’——不是儿女婚配,是两家共守西南蛊瘴、共研古方、共担灾疫。薄家出人出钱出药,苗家出技出蛊出脉。契约签成,顺兮便是‘联契首席协理’,梦楚是‘特聘医监’。这位置,比小少主更实,比家主更稳。”
苗崖倒抽一口冷气:“……薄家图什么?”
包满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声音轻如叹息:“图一个,能真正活着的苗家。”
苗崖久久不语。
包满抬步离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极轻:“对了,顺兮今晚约梦楚的地方,不是茶楼,是苗家后山药圃。”
苗崖一愣:“他去那儿干什么?”
“挖草药。”她唇角微扬,“他说,梦楚喜欢晒干的紫苏叶泡茶,他想亲手摘,亲手晒,亲手碾碎——装进青瓷罐里,贴上‘顺兮手制’四个字。”
苗崖怔住,随即喉头一热,险些破功。
包满没回头,只道:“别告诉他命契的事。就让他……慢慢挖。”
月光洒满长阶,青砖沁凉如水。
祠堂内,十八盏灯焰静静燃烧,映着神龛上新添的银色小字,熠熠生辉。
而千里之外的津城,薄家老宅书房,梦楚正伏案整理一份《西南瘴疠图谱》,窗边竹影婆娑,案头青瓷罐里,紫苏叶晒得金黄酥脆,罐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少年歪斜却用力的字迹:
【顺兮手制,未署名,怕吓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