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裂南荒边境的枯草与乱石。
陆夜背着昏睡的陆虞,踏过祭坛残垣,脚底踩碎一地月光。那枚从玄易天宫废墟中拾得的玉符仍在掌心发烫,余温未散,仿佛还烙印着白云中临被捕前那一瞬的惊怒与不甘。他没有回头,也不曾停留,只将囚笼收入袖中乾坤袋,转身走入茫茫夜色。
北溟的方向,寒气渐重。
自戊土中洲往北三千里,便是传说中的“断灵渊”??天地灵气在此断裂,万法难行,唯有体修可凭肉身横渡。而再往北,便是北溟海眼,终年雾锁千重,传闻中有上古禁地沉眠于海底深渊,正是末法神殿暗中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陆夜并不急于赶路。他知道,白云中虽已被擒,但他背后所牵连的势力绝非一人可担。那“终焉之门”的开启,必然需要庞大的献祭与阵法支撑,单靠一个副院长,哪怕他身负天照血脉,也绝无可能独立完成。真正的黑手,仍在幕后窥视。
更令他警惕的是,玉娑圣尊那日所说的话,至今仍萦绕耳畔:“小友,你可知为何我能识破此符?因这‘圣血锁元符’,本就是我阎浮圣族与天照圣族联手创出的秘术……只是后来两族反目,才各自封存。”
这意味着,天照圣族并未真正覆灭。
他们只是隐入黑暗,借他人之手,悄然复苏。
而白云中,不过是他们安插在人族高层的一枚棋子。甚至……或许是被蒙蔽的傀儡。
陆夜脚步微顿,眉心一跳。
他忽然想起,在青冥之墟中,当玉娑圣尊烧尽锁元蛊虫时,那一幕画面虽短暂破碎,但在最后刹那,他似乎瞥见了灯影之外,另有数道模糊身影盘坐于大殿深处,围成一圈诡异的阵势,掌心皆托着血晶,口中低诵着某种古老咒言。
那不是白云中一人所为。
那是**仪式**。
是某种需要多人共同启动的禁忌秘法!
陆夜眸光骤冷。原来如此……青阳道门六大天极境大能之所以被炼入血符,并非只为操控,而是为了**献祭**!他们的修为、血脉、神魂,皆是开启“终焉之门”所需的钥匙!
难怪玄易天宫满门覆灭得如此彻底??他们不是死于仇杀,而是被人当成祭品,提前清除了障碍!
“呵……”陆夜低声冷笑,唇角溢出一丝森寒,“你们想要新纪元?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终结。”
他不再迟疑,取出一枚传讯符?,以指尖精血点燃。
符火幽蓝,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细小光蛇,钻入虚空,直奔悬壶书院而去。这是他与简清风约定的密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北溟有门**。
他知道,老院长会明白其中含义。
也会立刻调动“天机楼”所有力量,彻查北溟海域近百年来的异象记录;而“影阁”的暗探,也将悄然渗透沿海宗门,搜寻任何与“终焉”二字相关的蛛丝马迹;至于“百草堂”,则会分析玄易天宫遗骸中的毒素残留,确认是否含有来自北溟深海的独特药引。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陆夜,愿意等。
但在这等待期间,他也不能闲着。
次日清晨,一座名为“寒鸦渡”的边陲小镇外,陆夜抱着陆虞走入一间破旧酒肆。店内烟尘弥漫,几个粗豪修士正围桌饮酒,谈论着近日天下动荡的消息。
“听说了吗?悬壶书院那位白云副院长,竟是神魔走狗!当场被抓了个现行!”
“呸!什么风雅君子,全是装的!我看他写诗都是在给妖魔传信!”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这末法神殿到底有多强?连青阳道门都栽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派,岂不是随时会被灭?”
陆夜默默听着,不动声色。直到一名满脸胡茬的大汉拍案而起,瓮声道:“怕个屁!老子当年在北溟打过渔,知道那边有个‘黑潮岛’,岛上常年有黑雾笼罩,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有人说那就是末法神殿的老巢!”
陆夜眼神微动。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大汉:“兄台可知那黑潮岛具体方位?”
大汉斜眼打量他一眼,嗤笑道:“你问这个干嘛?送死不成?那地方连飞鸟都不敢靠近,据说一进去就会被吸干精气,变成干尸挂在树上!”
陆夜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块灵玉,轻轻放在桌上。
晶莹剔透,流转霞光??乃是一块中品源灵玉,足以抵得上寻常修士十年苦修所得。
大汉眼睛顿时亮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真想去?那你得先找一艘不怕沉的船,还得请个懂‘避煞诀’的向导。我知道有个老渔夫,叫乌七,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过一次黑潮岛外围,侥幸活着回来,如今就住在镇东头的烂泥屋里。”
陆夜点头,收起灵玉,起身便走。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茅屋前停下。
屋内传来咳嗽声,接着一个佝偻老人拄着拐杖走出,双眼浑浊,脸上布满褶皱,像是被海水泡烂的树皮。
“你是来问黑潮岛的?”老人声音沙哑,“我已经说了不下百遍??别去。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陆夜静静看着他:“你见过什么?”
老人身体一颤,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恐惧。他哆嗦着坐下,喃喃道:“我看见……树会走路。水会倒流。死去的人坐在岸边钓鱼,钓上来的是活人的魂魄……还有……那座岛中央,有一扇门。青铜铸的,高千丈,门缝里渗出血来,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陆夜瞳孔微缩。
**终焉之门**!
“门上有字吗?”他追问。
老人摇头:“看不清……但我记得,每当月圆之夜,海上就会响起钟声,一共九下。每响一下,就有一个岛屿从水底浮起,围成一圈,像是在朝拜那扇门……”
陆夜心中轰然。
九岛环门,月夜鸣钟??这分明是某种古老祭祀仪式的征兆!而今日,正是九月初八,距离下一个满月,仅剩二十二日!
时间不多了。
他深深看了老人一眼,留下一枚丹药??可延寿三十年的“驻颜续命丸”。
“若你还记得更多,请务必告知悬壶书院天机楼。”他说完,转身离去。
回到镇外林间,他将陆虞安置在一棵古松下,取出一枚护魂符贴在其额前,随即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神念再次沉入青冥之墟。
虚空中,玉娑圣尊依旧赤足立于混沌之上,见他到来,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小友,这么快又来了?莫非是想我了?”
陆夜不理调侃,直接问道:“你知道‘九岛环门,月夜鸣钟’意味着什么吗?”
玉娑圣尊笑意渐敛,眸光忽地变得幽邃:“你果然察觉到了……那是‘归墟祭典’,上古时期由天照圣族主持的终极仪式,用以唤醒沉睡于北溟海眼的‘终焉之门’。一旦九岛齐聚,钟声落定,门便会开启,释放出被封印了十万年的‘初代神王’残魂。”
“初代神王?”陆夜皱眉。
“不错。”玉娑圣尊轻声道,“那并非真正的神明,而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执掌‘毁灭’权柄的存在。它的意志早已腐化,只剩吞噬与重构的本能。若它苏醒,便会强行抹去现有大道规则,重塑一个以痛苦与奴役为根基的新世界。”
陆夜沉默片刻,冷声道:“所以白云中等人,是在为它铺路?”
“不止。”玉娑圣尊摇头,“他们本身就是祭品的一部分。每一个参与炼制血符的人,都会在仪式最后一刻被抽走神魂,成为开启大门的薪柴。你以为白云中是主谋?不,他只是祭司之一。真正的主持者,还在更深的地方等着。”
陆夜眸光一闪:“你能帮我找到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