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叩,三声轻响,似叩心扉。
茶汤澄澈如镜,映出他眼底那一抹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没有去碰那杯灵茶,只是将目光钉在透明盒中的致神丹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禁制,将丹药里每一缕药性、每一道丹纹都刻进神魂深处。
水灵阁内一时寂静无声。
其余客人早已屏息退至角落,连咳嗽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三千枚神石堆在柜台上的威压尚未散尽,灵气凝滞如实质,压得低阶修士脊背发僵、额角沁汗。有人悄悄掐诀探查,神识刚触及那堆神石便被反震得头晕目眩——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神力结晶,未经炼化便已自成领域。
孟原尚未回来,后堂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地上竟无半分回响。
顾渊眼皮微抬。
一人自垂帘后缓步而出。
他穿着灰白道袍,袖口绣着三枚银色水滴,衣料看似寻常,却隐隐泛着玉质光泽;腰间悬一柄短剑,剑鞘无纹,却似吞纳了整条溪流的静默。此人面容清癯,眉骨高耸,双目开阖之间,有淡青色的光晕流转,仿佛两泓深潭倒映着九天星河。
顾渊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此人修为有多高——他神识扫过,对方不过初入中位神灵之境,与白越相当——而是因为那人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古朴指环,环面镌刻的并非符文,而是一株盘根错节的灵藤,藤蔓末端,结着一颗浑圆丹丸。
太阴真水说过:众神位面真正精通致神丹炼制之法的神丹师,千载难遇。而其中最负盛名者,皆出自“水灵一脉”,其信物,便是“藤心环”。
藤心环,取万年玄藤之心熔炼百日而成,非丹道宗师不可佩戴。环上灵藤栩栩如生,丹丸隐现明灭,乃丹师以本命神火日夜温养所化,一念可引丹劫,一息可镇药炉。
那人站在柜台三步之外,目光落在顾渊脸上,未曾开口,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孟家第七代丹师,孟昭。”他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落于人心,“听闻阁下欲购致神丹。”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音。
“正是。”
孟昭未看神石,亦未看丹药,只盯着顾渊的眼睛:“致神丹,非为凡人所用。服之者,若无十方仙帝巅峰修为,丹火未凝、神台未筑,则丹气反噬,顷刻焚尽神魂,连转世之机亦不留半分。阁下……可是十方仙帝?”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方才还暗自揣测顾渊身份的几位客人,顿时面露骇然。十方仙帝?孤山城中能修至此境者,掰着手指也数不出五人!而眼前这年轻人,灰袍素净,气息内敛,竟已是仙帝巅峰?
顾渊神色不动,甚至未抬眼。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孟昭眸中青光一闪,倏然抬手,掌心朝上,一缕淡青色火焰无声燃起。那火不灼不烈,却让整座水灵阁的温度骤降三度,空气中凝出细小冰晶,簌簌落地。
“既如此,请验火。”
话音未落,他掌中火焰腾空而起,化作一只青鸾虚影,振翅掠向顾渊面门——速度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退路,更在途中分化出七道焰丝,分别缠向顾渊七处窍穴:眉心、喉结、心口、丹田、双手腕脉、双足涌泉。
这是水灵阁独有的“验火试心”——不测修为,只验本源。
唯有真正参悟过火系法则、且已凝出本命丹火者,才能在青鸾焰丝临体刹那,以自身火种共鸣,使其自然溃散。否则,焰丝入体,即刻引爆丹田,废去一身修为。
顾渊依旧未动。
直到那青鸾距他鼻尖不足三寸,七道焰丝即将刺破衣衫——
他右手食指,缓缓抬起。
指尖一点赤红,悄然亮起。
那红,不是烈焰的暴烈,也不是丹火的温润,而是一种沉寂万载、忽而苏醒的灼热。它初现时微弱如豆,却让整间店铺的光线都为之一黯,仿佛天地间所有光都被那一点赤红吸摄殆尽。
青鸾哀鸣一声,七道焰丝齐齐一顿,随即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
孟昭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火。
不是丹火,不是神火,更非凡火。
是……涅槃真火。
传说中,唯有身负凤凰血脉、或曾历九死涅槃之劫者,方能在丹田废尽之后,于绝境中重燃此火。此火不焚万物,专炼己身;不灼外敌,只锻神魂。
而涅槃真火,早已在诸天位面失传八万年。
孟昭喉结滚动了一下,青鸾虚影在他掌心缓缓熄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已从审视转为郑重,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阁下……果然非凡。”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墙壁中央那枚透明盒子,袖袍拂过盒面,三道青光打入盒底禁制。盒盖无声滑开,一股磅礴药香轰然弥漫开来,如春雷炸响于识海,又似远古巨兽吐纳于耳畔。
致神丹悬浮而出,缓缓旋转,褐色丹身上,丹纹如活水般流淌,金色流光在其表面织就一张微不可察的网,网中似有星辰生灭、万象轮回。
顾渊终于起身。
他一步步走向柜台,脚步平稳,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浮起一圈细微金纹,随即隐没——那是他强行压制体内沸腾的仙元力所致。三千枚神石堆在纳戒之中,此刻正与致神丹遥相呼应,嗡鸣不止,仿佛两股力量即将碰撞、融合、蜕变。
就在他伸手欲取丹之际——
“慢。”
一道苍老嗓音自门口响起。
水灵阁大门被推开,阳光斜斜切进来,照见一位拄拐老妪的身影。她身穿墨绿锦袍,袍角绣着一朵枯萎的墨莲,手中拐杖顶端镶嵌着一枚幽蓝水晶,水晶内,一缕黑气如毒蛇般缓缓游走。
顾渊指尖距致神丹仅半寸,却骤然顿住。
孟昭面色一变,急忙躬身:“大长老。”
老妪目光扫过柜台上的三千枚神石,又掠过悬浮的致神丹,最后定格在顾渊脸上。她眼神浑浊,却让顾渊瞬间如坠寒窟——那不是神识探查,而是一种直透本源的审视,仿佛能剥开皮囊,看见他丹田深处那道狰狞裂痕。
“这丹,不能卖。”老妪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朽木,“三个月前,丹成之日,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此丹出匣之日,必有血光冲霄,祸及孤山城东三百里。”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幽蓝水晶中黑气暴涨一瞬:“而今日,恰是卦象应验之时。”
满堂寂然。
顾渊缓缓收回手,指尖赤红微敛,却未熄灭。
“卦象?”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孟家水灵阁,何时靠卜卦做生意了?”
老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水灵阁只卖丹,不卖命。你若执意买,老身不拦。但丹离匣一刻,生死自负,水灵阁概不负责。”
孟昭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似想劝阻,却终究没开口。
顾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老妪眼中黑气猛地一滞。
“大长老既知此丹会引血光,为何不毁了它?”
老妪眯起眼:“毁不得。此丹已与孟家气运相连,毁之,孟家三代之内,丹师尽废,丹炉俱裂。”
“哦?”顾渊眼眸微垂,“那若我买了它,血光应验,孟家可愿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