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沉默片刻,幽蓝水晶中黑气翻涌,最终沉声道:“若你真能活着走出孤山城东三百里……孟家,奉你为客卿。”
此言一出,连孟昭都怔住了。
水灵阁客卿,地位超然,可调用孟家三分之一库藏,更有权查阅孟家千年丹方残卷——这等许诺,比三千枚神石贵重百倍。
顾渊却未应承,只静静看着那枚致神丹。
丹身旋转渐缓,金色流光忽而剧烈波动,丹纹竟如活物般扭动起来,隐约拼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佝偻瘦削,披着灰袍,背对众人,仰头望天。
顾渊心头一震。
那是……他自己的背影。
太阴真水曾言:致神丹若遇命定之人,丹纹会显其前世因果之形。此乃丹道至高异象,万中无一。
他丹田被废,本不该再有“命定”二字。
可这丹纹……分明认出了他。
就在此时,窗外忽起狂风。
青藤疯长,瞬间绞碎巷口石墙;灵竹爆裂,竹节中喷出腥甜血雾;街道上叫卖糖葫芦的老汉踉跄后退,手中竹签寸寸断裂,糖浆滴落之处,青石板滋滋冒烟,蚀出焦黑孔洞。
风中传来一声悠长鹤唳,凄厉如哭。
顾渊霍然抬头。
只见孤山城东天际,乌云如墨翻涌,云层深处,一道猩红裂痕缓缓张开,形如竖瞳。
血光,已至。
孟昭脸色惨白,一把抓起致神丹,转身欲封入禁制盒——
“不必。”
顾渊伸手,稳稳托住丹丸底部。
丹身落入掌心刹那,他丹田深处那道裂痕骤然灼痛,仿佛有无数钢针攒刺。他咬牙不语,任冷汗浸透灰袍后背,掌心赤红骤然暴涨,将整枚致神丹裹入火中。
致神丹未燃,反在涅槃真火中缓缓融化,化作一滴浓稠如血的褐金色液珠,悬浮于他掌心。
液珠内,星辰明灭,万象沉浮。
他张口,仰首,一口吞下。
刹那间,天地失声。
水灵阁内所有丹药瓶罐同时炸裂,药香混作一道洪流,尽数灌入顾渊喉中;墙壁上山水字画中的云海奔涌而出,化作实质灵雨,浇淋他全身;柜台木纹寸寸绽裂,逸出百年积蕴的木灵精华,汇入他四肢百骸。
他双膝微弯,却未跪倒。
脊梁如弓绷紧,青筋在脖颈蜿蜒而起,似有巨龙欲破皮而出。
“啊——!”
一声长啸自他胸腔炸开,不似人声,倒像远古凶兽撕裂虚空。
整座孤山城为之震动。
东市坊墙坍塌半壁,西街灵泉逆流冲天,南门守卫手中长戟寸寸崩断,北城钟楼铜钟无风自鸣,连绵九响!
顾渊立于风暴中心,灰袍猎猎,发丝飞扬,双目闭合,眉心却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金光迸射,如神启之眼初睁。
他体内,废尽的丹田正在重塑。
不是重建,而是……颠覆。
旧丹田如腐朽泥沼,被涅槃真火焚尽;新丹田自泥沼废墟之上拔地而起,形如一方微型宇宙——星河流转,黑洞蛰伏,混沌初开,鸿蒙初判。丹田中央,并非金丹元婴,而是一轮赤红大日,日轮之中,一只三足金乌振翅欲飞!
神灵之境,非是突破,而是……重铸。
他不再是十方仙帝。
他是——
初代神灵。
就在此刻,东天那道猩红竖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一只苍白手掌缓缓探出,五指张开,掌心绘着一枚黑色符印,印纹扭曲,赫然是白家祖徽!
顾渊猛然睁眼。
金红双瞳中,倒映出那只手掌,也映出自己唇角扬起的一抹血色笑意。
他抬起右手,指尖赤火凝聚,凌空虚划。
一笔,横如山岳。
二笔,竖似长河。
三笔,钩若雷霆。
四笔,捺若星陨。
四笔写就,一个“白”字悬于半空,赤火缭绕,灼烧虚空,字迹未落,已然化作一道焚天火令,直射东天竖瞳!
火令撞上苍白手掌,轰然爆开。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清脆裂帛之音。
竖瞳中央,那枚黑色符印寸寸龟裂。
白家祖徽,首次,在孤山城上空,被一名灰袍青年亲手焚毁。
风停了。
血云溃散如烟。
水灵阁内,碎瓷遍地,药香弥漫,唯余顾渊独立中央,灰袍染尘,却挺如青松。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皮肤之下,一条赤金色脉络悄然浮现,蜿蜒如龙,直通心口。
那是……神脉初成。
他抬眸,望向拄拐老妪。
老妪拄拐的手微微颤抖,幽蓝水晶中黑气早已湮灭,只剩一片死寂澄澈。
“大长老,”顾渊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血光已破。现在,孟家……还缺一位客卿么?”
老妪久久不语。
良久,她缓缓收起拐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孟家水灵阁,恭迎……顾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