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连衣袍上都未曾沾染半分烟火气。他抬眼望向顾渊，目光如两柄烧红的刀锋，缓缓刮过顾渊的面庞，最终停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上。
“你不怕？”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火种投入静水，嗡地一声震得整间水灵阁的灵气都微微扭曲。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与青玉托盘相触，发出清越一响。他抬眸迎向孟昊然的目光，没有退避，亦无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怕，便不该来买致神丹。”
孟昊然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某种久未启用的、对活物尚存一丝兴趣的肌肉抽动。他缓步上前，火红长袍拂过青石地面，竟无半点褶皱，似被无形之火熨平。他立于柜台前，离顾渊不过三尺，灼热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浮动的药香竟被这股热流逼退三寸，凝滞成一片透明的涟漪。
“三千枚神石，换一枚致神丹。”他指尖轻点柜面，一道赤色符纹自指尖浮现，如蛇游走，倏然没入那透明玉盒之中。“禁制已解。”
玉盒无声开启，盒盖悬浮半寸，盒中丹药徐徐升腾而起，悬浮于二人之间，缓缓旋转。褐色丹身上的丹纹此刻愈发清晰，一圈圈如年轮叠叠展开，每一道纹路都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金色流光随其律动明灭，宛如一颗微缩的心脏，在呼吸天地。
顾渊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丹药的刹那，孟昊然忽而抬掌，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团赤金色火焰凭空燃起，焰心幽暗如墨，边缘却亮得刺目，竟是传说中的“寂灭真火”——非神灵境圆满者不可控御，更遑论以之炼丹。此火一出，整座水灵阁内所有低阶丹药瓶罐皆发出细微嗡鸣，瓶中药液自发沸腾，玉塞微微跳动，似在臣服。
“你可知，致神丹为何称‘致神’？”孟昊然声音低沉，字字如炭落炉膛，“非因它能助人破境，实因它本身……便是神念所凝，神血为引，神骨为薪，经九百九十九道火劫淬炼，方得一粒。”
他掌中火焰陡然暴涨，将悬浮的致神丹整个裹入其中。丹药并未熔毁，反而在烈焰中愈发澄澈，褐色褪尽，显出内里温润如脂的玉质本体，丹纹金光暴涨，竟在火焰中投射出十二道虚影——那是十二尊顶天立地的神灵法相，面目模糊，却各持一印，结成玄奥阵势，隐隐与顾渊丹田深处那片枯寂之地遥相呼应！
顾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十二道法相！太阴真水曾以神识烙印刻入他识海——那是远古“十二祖神”残念所化之“归墟印”，专克一切被废丹田、碎裂仙基、崩塌灵台之症！此印不疗伤，不续脉，只镇压、只重铸、只……重启！
原来致神丹真正的效用，并非助人登神，而是为那些已被判“神道死刑”的修士，强行凿开一条逆命之途！
孟昊然目光如炬，直刺顾渊眼底：“你丹田已废，仙元枯竭，十方仙帝之境全靠外力强撑——若非飞神宗秘法压制，你早该形销骨立，化作一捧飞灰。可你不仅活着，还走得比谁都稳……说明你身上，有比神石更硬的东西。”
他顿了顿，火焰中的十二祖神法相齐齐转向顾渊，十二道无形目光如锁链缠绕其周身。
“你来买致神丹，不是为了突破神灵境。”孟昊然声音陡然压低，几近耳语，却字字如雷贯耳，“你是要……重开丹田，重聚仙基，重踏大道！”
水灵阁内死寂如坟。
方才那跪地求师的中年男子尸骨无存，众人尚在惊魂未定；此刻孟昊然一句道破天机，更如惊雷劈开混沌——这哪是买丹？分明是赌命！是向天夺命！是拿三千神石，买一张通往地狱最底层的单程船票！
顾渊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距离那枚浴火丹药不过半寸。
他没有否认，亦未点头。
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整座水灵阁的空气都为之倒流——窗外竹叶停摆，檐角风铃凝滞，连柜台后那盏常年不熄的聚灵灯，灯火也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
他丹田处，那一片被无数修士判定为“永寂死域”的荒芜之地，竟随着这一吸，泛起一丝极淡、极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如冰封万载的寒潭，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
孟昊然眼中精光爆闪，掌中寂灭真火骤然收束，化作一点赤芒，倏然没入致神丹核心。丹药光芒暴涨，随即收敛，通体转为温润玉色，丹纹隐去，唯余一枚浑圆无瑕、毫无烟火气的素白丹丸，静静浮于掌心。
“拿去。”他将丹递出，语气再无试探，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此丹入体，三息之内，若你丹田不能重开一线生机，便会焚尽你最后一丝神魂，连轮回之路都为你烧断。”
顾渊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丹丸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指而上，如春水浸透冻土，直抵心口。他忽然想起孔家庄南庄那棵被斩断的老槐树——树干焦黑，根须尽毁，可就在断口之下，有一抹新绿正顶开焦炭，悄然钻出。
他握紧丹丸，转身欲走。
“等等。”孟昊然忽然开口，袖中滑出一枚乌木小盒，推至柜台边缘，“此盒乃‘养神匣’，内蕴三百六十缕太初木息，可护你神魂三日不散。若三日内丹田未成，此匣可保你意识清醒，寻一处绝地，自毁肉身，尚有一线转世可能。”
顾渊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我。”孟昊然望着他背影，声音低沉如铁，“老夫只谢你——替我孟家，验了这枚丹药。”
顾渊身形微顿，却未再言，推门而出。
门帘落下，隔开两界。
水灵阁内，众人犹未回神。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丹田，指尖冰凉；有人喉头滚动，想问又不敢问；还有人目光发直，喃喃道：“他……真是飞神宗弟子？”
孟原站在柜台后，额头冷汗涔涔，手中账册早已捏皱。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四叔祖闭关炼丹前曾对他道：“此丹若售出，必非寻常人所得。卖者莫问来路，买者莫信身份。若见那人眼中有雪，手中无尘，便可放行。”
——雪，是孤绝；尘，是俗念。
那人眼中，果然无雪亦无尘，只有一片沉沉的、不容撼动的黑。
顾渊走出水灵阁，阳光刺眼。
他没有回客栈，没有去城外，而是径直走向孤山城最偏僻的北隅——那里有一片废弃多年的“断碑林”，相传是上古神战遗迹，碎碑如林，碑文尽毁，灵气稀薄得连野草都不愿扎根。
他走入林中，选了一块半倾的断碑，盘膝坐下。
纳戒中取出三枚神石，嵌入碑身三处裂痕。神石微光流转，悄然激活碑内残留的古老阵纹——一道薄如蝉翼的银色光幕无声升起，将断碑方圆三丈尽数笼罩。此乃“匿息阵”，非神灵境不可察觉，更无法窥探其内。
顾渊摊开左手，致神丹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如生。
他右手并指，自眉心缓缓向下划过——指尖过处，皮肤绽开一道细缝，鲜血未涌，却有一缕灰败如烬的浊气自伤口中丝丝缕缕渗出，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甫一接触空气，便发出“嗤嗤”轻响，蒸腾成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