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叩，三声清脆的轻响，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无声漫开。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灵茶叶，叶脉泛着微青的光泽，仿佛还带着山巅初雪融化的凉意——可这凉意，却压不住他丹田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荒芜。
那处本该是仙元奔涌、金丹轮转的命窍，如今只余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横亘于气海中央，如被天雷劈过的古松，断口焦黑，寸草不生。三年前白家二少爷白伦亲自带队血洗孔家庄南庄，屠尽三百二十七口人，最后将他拖至演武场中央，当着全庄残存老幼的面，以玄铁钉穿其丹田，钉入地脉寒髓阵眼。钉落之时，他听见自己体内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折断，而是金丹崩解的嗡鸣，像一口铜钟被人用重锤砸得粉碎。
他活下来了。靠的是太阴真水残存的一缕本源之力护住心脉，靠的是濒死时吞下的半枚未炼化的九转续命丹渣，更靠的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具不会痛的壳。
此刻，他端坐于水灵阁雅间内，窗外竹影婆娑，檐角铜铃轻颤，风里飘来几缕新焙灵茶的清香。孟原已去请丹师，伙计守在门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顾渊却没动那杯茶，目光始终胶着在对面墙上——那里悬着一面水镜，镜面澄澈如秋潭，映出他灰袍裹身的身影，也映出他袖口下悄然绷紧的手背青筋。
那青筋之下，并非寻常血肉。
而是由二十七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织就的脉络，自腕骨蜿蜒而上，隐入袖中，最终汇聚于左胸心口。那是他以三万六千次失败为代价，以二十二万枚极品仙晶为薪柴，在纳戒中那方仅容方寸的微型炼丹炉里，硬生生淬炼出来的“伪神脉”。
不是神灵之体天生的神纹，而是用最暴烈的锻脉手法，将仙晶中的精纯灵气强行压缩、凝练、塑形，再以自身意志为刻刀，一寸寸凿进血肉深处。每一次锻脉，都似有烧红的铁钎捅进骨髓；每一次银线成型，都伴随皮肉炸裂、鲜血浸透衣衫。他曾七次昏死于纳戒空间，醒来时舌根咬烂，喉头全是铁锈味，而指尖仍死死攥着一枚尚未冷却的仙晶碎屑，指甲缝里嵌着凝固的暗红血痂。
这二十七道伪神脉，是他瞒过所有人耳目的底牌，是他敢孤身踏入孤山城的凭恃，更是他服用致神丹后，能真正承接药力、而非当场爆体而亡的唯一依仗。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都微微震颤一下，仿佛有无形重物碾过。顾渊抬眼，水镜中映出一道高瘦身影推门而入。
来者一身素白长袍，袍角绣着三枚墨色水滴，正是孟家丹师独有的徽记。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少年般光洁，眉心一点朱砂痣，色泽鲜润得如同刚凝的血珠。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皮肤竟隐隐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仿佛整双手早已褪去血肉，化作了某种古老丹炉的炉壁。
“孟怀远。”白袍丹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雅室的空气都随之微微粘稠，“听孟原说，客人要买致神丹。”
顾渊起身，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却无半分热络：“有劳丹师。”
孟怀远目光掠过他袖口下绷紧的手背，又缓缓移向他腰间那枚毫不起眼的灰布纳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随即归于平静。他缓步走到墙边，伸手按向那面水镜。
镜面波光一荡，竟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一方幽暗的暗格。他从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盖雕着云纹，纹路凹凸之间，隐隐有水汽氤氲蒸腾。他并未打开匣盖，只是将其置于顾渊面前的紫檀小案上，指尖在匣面轻点三下。
“嗡——”
匣身微震，三道青色光纹自匣盖边缘亮起，如活物般游走一圈，最终在正上方凝成一枚水滴状符印。符印亮起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药威轰然扩散开来，整间雅室的温度骤降，墙壁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纸页无风自动，发出簌簌轻响。方才还安静侍立的伙计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两步，额角渗出冷汗——他不过是个初入仙帝境的杂役，竟被这丹匣逸散的威压逼得几乎跪倒。
顾渊却只觉丹田那道焦黑裂痕微微一跳，仿佛被这药威刺了一下，钝痛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微弱的灼热感。
“此丹，确为老夫所炼。”孟怀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沙哑，“药引取自北冥寒渊深处万年冰魄心，辅以九种神域异种灵芝，主材乃一株‘渡厄青莲’的莲心。炼制时，老夫以‘玄冥真火’煅烧七日七夜，火候分毫不可差，最后一息，以自身三滴本命精血为引，方得此丹成型。”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直刺顾渊双眼：“致神丹，非神灵不可服。服之者，若根基不稳、神魂不坚、心性不纯，丹药入腹，即成催命符。轻则神魂俱裂，重则爆体成灰，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客人既愿以三千神石购之，想必已知其中凶险。”
顾渊迎着他目光，神色未变，只缓缓点头：“丹师所言，顾某尽知。”
孟怀远眼中那点审视终于消散了些许，唇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好。既如此，老夫便开匣验丹。”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火焰，轻轻点向匣盖符印。
“嗤——”
符印应声而散，匣盖无声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初闻如雨后松林，清冽沁脾；继而似古寺晨钟，悠远苍茫；最后竟化作一声无声的龙吟，在众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响！顾渊眼前幻象陡生：他仿佛立于浩瀚星海之巅，脚下是无数星辰生灭，头顶是混沌初开的鸿蒙之气，而一颗褐色丹丸悬浮于虚无中央，周身金光流转，丹纹如天地经纬，自行演化着生灭轮回……
幻象一闪即逝。顾渊猛地闭目，再睁时，眸中清明如洗，唯有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倏然隐没。
匣中丹药静静卧着，通体褐如古木，表面金光如活水般缓缓流淌，丹身之上，一圈圈浑然天成的丹纹层层叠叠，细腻如春蚕吐丝，流畅如江河奔涌，绝无半分人工斧凿之痕。与墙上透明盒中那枚，分毫不差。
“果然是真丹。”顾渊低语，声音平静，却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孟怀远收回手指，幽蓝火焰熄灭，他盯着顾渊，忽然道：“老夫观客人气息内敛，神光含而不露，却有一股……奇异的韧劲。丹田之处，似有封印？”
顾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坦然道：“幼时遭歹人暗算，丹田受损，侥幸苟活至今。”
“哦？”孟怀远眉头微挑，竟未再多问，只将匣盖重新合拢，推向顾渊，“既是真丹，钱货两讫。客人请收好。”
顾渊伸手欲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紫檀木匣的刹那——
“且慢！”
一声厉喝自门外炸响，如惊雷滚过长街！紧接着，水灵阁外传来一阵混乱的撞门声与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
雅室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三道身影闯入，为首者一身玄甲，肩甲上镌刻着狰狞狼首，腰悬长刀，刀鞘漆黑如墨，隐隐有血腥气弥漫。他身后两人，一人手持青铜罗盘，盘面符文狂闪，指针疯狂旋转；另一人则手捧一只青铜小鼎，鼎口正喷吐着丝丝缕缕的赤红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竟显出数道若有若无的透明丝线——正是追踪类秘宝“寻踪引”。
玄甲男子目光如电，瞬间锁死顾渊，嘴角扯出一个森然冷笑：“顾渊！孔家庄漏网之鱼！你果然没死！白家悬赏十万神石取你项上人头，今日，你休想活着踏出这水灵阁半步！”
顾渊指尖离那紫檀木匣，尚不足半寸。
他缓缓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皮肤下，二十七道银线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泛着冰冷而锐利的微光。
窗外，竹叶依旧沙沙作响。
檐角铜铃，却已悄然停摆。
整个水灵阁，陷入一片死寂。连那几个原本在柜台前挑选丹药的客人，也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孟怀远站在原地，白袍袖口无风自动，眉心朱砂痣的色泽，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一分。他并未看那玄甲男子，目光只落在顾渊身上，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正在无声旋转。
顾渊抬起头，望向玄甲男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白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门外所有嘈杂，“三年了。你头发白了，胡子也长了。可杀人时，还是跟当年一样，喜欢先踹门。”
白伦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成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暴怒：“找死！”
他猛地拔刀！刀未出鞘，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意已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空气中竟凝出无数细小的霜花，簌簌坠地！
顾渊却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向前一步，一步踏在紫檀小案边缘。
他右手五指箕张，快若闪电，竟不是去抓那紫檀木匣，而是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白伦那只握刀的左手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