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豸,火红长袍衣角未染半点尘灰,连气息都未曾乱上一分。他目光掠过那片空荡荡的地砖,焦痕边缘泛着暗红余烬,却已迅速冷却成灰白粉末,被门口穿堂风一卷,无声无息散入空气里。
“聒噪。”他吐出两字,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不带半分情绪,却压得整间水灵阁内灵气都为之凝滞。
顾渊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杯中灵茶雾气袅袅,映着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不是惊惧,而是确认。这老人出手之决绝、控火之精准、杀意之纯粹,远超寻常神灵。那一脚踏出,火焰并非狂暴肆虐,而是如刀似线,专斩因果、断生机、不留痕。若非浸淫火道万载以上,根本无法将神火凝练至如此境地。太阴真水曾言:“致神丹若出自真神丹师之手,其人必有‘焚尽妄念’之境。凡心杂念未净者,纵炼出丹形,亦无丹魂。”
顾渊抬眸,正撞上孟昊然投来的视线。
那双眼,看似平静,实则如熔岩深埋地底,表面静默,内里灼烈奔涌。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久经生死磨砺后才有的、近乎本能的辨识——猎人与猎物之间尚存一丝余地,而真正的同行者,一眼便知对方炉中燃的是何等火种。
孟昊然眉峰微微一动,竟朝顾渊颔首,算是致意。
这一礼,轻如鸿毛,重若千钧。水灵阁中众人尚未从方才一幕中回神,见状更是倒吸冷气——孟昊然何曾对谁行过礼?便是白家那位坐镇百年的老祖亲临,他也只拱手而已!
孟原在一旁看得心肝直颤,连忙上前,双手捧起一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之上。匣盖掀开,内衬一层薄如蝉翼的寒玉,玉上托着一枚三寸见方的透明水晶盒。盒中致神丹缓缓旋转,金光流转,丹纹如活,气息愈发浓郁,竟引得店内数株灵竹无风自动,竹叶簌簌震颤,仿佛在向那枚丹药朝拜。
“顾公子请看。”孟昊然亲自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此丹封于‘九幽玄晶’盒中,盒上设‘锁灵禁’三层、‘蚀火印’七道、‘断念阵’一道。开启之法,唯有以神火为引,焚去外层禁制,再以神识破阵,最后以本命精血点化蚀火印,方可取丹。”
他说完,并未伸手,而是静静看着顾渊。
这是考验。
也是试探。
致神丹价值三千神石不假,但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丹药本身,而是炼制者留下的印记与掌控权。若买家连开启之法都需他人代劳,便等于将丹药性命交予旁人手中——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让孟家立于不败之地。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赤金色火苗倏然腾起。
那火苗细若游丝,却自生威势,甫一出现,整间店铺内温度骤升,空气扭曲,墙上字画墨迹隐隐泛出赤晕,柜格中陈列的丹药竟齐齐震颤,瓶塞微微跳动,似在臣服。
这不是凡火,亦非地火、天火、离火……而是最纯粹的本命神火——源自丹田深处、由仙元力反复淬炼、凝缩、点燃后,最终与神魂交融而成的真火雏形。十方仙帝能凝出此火者,万里挑一;能将其控至毫厘、收放随心者,凤毛麟角。
孟昊然双目陡然一亮,瞳孔深处那团隐伏的火焰猛地跃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火。
更准确地说,他认得这火的“味道”。
——不是炽烈,而是沉静;不是暴戾,而是内敛;不是焚尽万物的霸道,而是抽丝剥茧的精密。这火,分明带着一丝……太阴真水所言的“返源”之意。
顾渊指尖轻点,那缕赤金神火倏然飞出,悬于水晶盒上方三寸。火苗轻轻一颤,分化出九道细若发丝的火线,各自射向盒面九个微不可察的凹点。
嗤——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盒面浮现出九道蛛网般的暗金裂痕,随即崩解,化作青烟消散。
第一层锁灵禁,破。
火线再分,七缕火丝绕盒疾旋,每一道皆精准刺入盒角七处晦涩符文中心。符文逐一爆开,如星火陨灭,余烬未落,已被火丝尽数吞噬。
第二层蚀火印,毁。
顾渊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滴殷红血珠自指尖沁出,悬浮于盒顶正上方。血珠骤然燃烧,化作一枚血色符印,缓缓压下。
嗡——
盒身震颤,最后一道断念阵剧烈波动,阵纹如活蛇般游走挣扎,却终究抵不过那枚血印中蕴含的意志之力。阵纹寸寸断裂,终归寂灭。
水晶盒“咔”地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
致神丹悬浮而出,缓缓旋转,金光暴涨,丹香如潮,瞬间弥漫全店。那香气清冽中透着厚重,似山岳初成,又似古木参天,闻之令人神台清明,识海澄澈,连修为稍低的修士都觉体内灵脉微微鼓胀,似有突破之兆。
“好!”孟昊然忽然低喝一声,竟拍案而起,眼中精光迸射,再难掩藏激动,“返源真火,控火入微,血印断阵……顾公子,你不是飞神宗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孟原脸色霎时惨白,急忙低头,不敢抬头看四叔祖一眼。
顾渊却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孟前辈火眼金睛。”
“不是飞神宗,却敢借其名行走孤山城,还敢买致神丹。”孟昊然缓步上前,目光灼灼,“你不怕我揭穿你?不怕孟家反手将你擒下,搜魂夺火?”
“怕。”顾渊坦然,“但更怕错过今日。”
孟昊然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屋梁微颤,檐角铜铃嗡鸣不止:“好一个‘更怕错过今日’!老夫活了六万八千年,见过无数天骄,有人为丹痴狂,有人为道疯魔,却从未见过一人,能以十方仙帝之身,驾驭返源真火至此境界!”
他袖袍一挥,店内众人如遭无形巨力推搡,不由自主退出三步,让出中央一片空地。
“顾公子,老夫想问一句——你买致神丹,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
顾渊目光沉静,望向窗外斜阳。
夕阳正缓缓沉入孤山轮廓之后,余晖染红半边天幕,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
“为自己。”他答得干脆,“也为南庄。”
孟昊然身形一顿,眼中厉芒一闪而逝:“孔家庄?”
“南庄。”顾渊重复,一字一顿,“三百二十七口人,尸骨未寒。”
水灵阁内再度陷入死寂。
这一次,不是因震慑,而是因沉重。
孤山城四大势力彼此牵制,明争暗斗数百年,可谁都清楚,三年前孔家庄南庄一夜覆灭,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不是查不到,而是不敢查。因为那夜之后,白家老祖闭关不出,孟家丹阁连续三月拒售疗伤丹,连回春楼的掌柜都换了人,而唯一对外发声的飞神宗执事,只留下一句“私斗勿扰”,便拂袖离去。
此事早已成孤山城禁忌。
无人敢提,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查。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提了,还买了致神丹,还要服下它,踏入神灵之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这张遮羞布,意味着他要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意味着他要以一人之躯,撼动整个孤山城的秩序。
孟昊然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后堂深处。
片刻后,他捧着一只黑木匣走出,匣面无纹无饰,只刻着三个古篆:【丹心录】。
“老夫不收徒。”他将木匣置于柜上,声音低沉如雷,“但若你愿听,老夫可讲三日。”
顾渊眸光微动:“讲什么?”
“讲致神丹。”孟昊然目光如炬,“讲它为何能助你破境,也讲它为何会反噬你神魂;讲它如何炼成,也讲它为何只能由老夫亲手炼出;讲它背后的药材,也讲那些药材为何只生长在众神位面‘葬火渊’第七层——而那里,十年前刚爆发过一场神灵大战,地火暴走,万年灵脉尽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渊腕间那道几乎淡不可察的灰痕——那是太阴真水附着于他皮肤上的残痕,唯有神灵级神识才能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