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它真正的名字，不该叫‘致神丹’，而该叫‘焚神引’。”

顾渊呼吸微滞。

焚神引……太阴真水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孟昊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它不是助人成神的丹药，而是诱神入劫的引子。服下它，你确实能一步登临神灵之境，但神魂将永坠‘焚神业火’，每一息都在灼烧，每一步都在煎熬。十年之内，若不能寻得‘太阴真水’洗练神魂，便会神智溃散，沦为只知吞噬灵气的傀儡。”

顾渊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缕赤金神火仍在静静燃烧，火心深处，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灰影游弋，如同蛰伏的毒蛇。

原来如此。

太阴真水并未骗他，却也未说尽。

她知道焚神引，知道它的代价，却故意隐去“焚神业火”之名，只称其为“致神丹”。是测试他的决心？还是……另有所图？

“为什么告诉我？”顾渊抬眼。

孟昊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因为老夫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七年。”

他缓缓拉开黑木匣，匣内并无丹药，只有一卷泛黄帛书，书页边缘焦黑如炭，却未损一字。帛书最上方，用朱砂写着四个血字：【焚神丹经】。

“老夫年轻时，也曾买过一枚致神丹。”他声音低沉，仿佛自语，“服下之后，神灵之境唾手可得，可业火焚魂，日夜不休。老夫花了二十年，硬生生将焚神业火炼成己用，反哺丹道，这才成了今日的孟昊然。”

他抬手指向顾渊腕间那抹灰痕：“你身上，已有太阴真水的气息。说明你见过她，甚至……可能已得她指点。既然如此，你比当年的我，多了三分活路。”

顾渊心头巨震。

孟昊然竟认得太阴真水？

这老人，到底知道多少？

“老夫不帮你炼丹，也不替你寻药。”孟昊然合上木匣，将其推向顾渊，“但若你愿听三日，老夫便将《焚神丹经》残卷授你，将葬火渊地图绘你，将业火反炼之法传你——前提是你得活着听完。”

他目光如炬，直刺顾渊灵魂深处：“顾公子，神灵之境不是终点，而是地狱的入口。你若只为复仇而来，老夫劝你趁早放弃。因为你若堕入业火，第一个杀的，恐怕就是你想救的人。”

顾渊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只黑木匣。

匣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万道火线缠绕其上，灼而不烫，痛而不伤。

“三日。”他道，“我听。”

孟昊然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顾渊，声音低沉如钟：“对了，白越今日交出三千神石，不是怕你，是怕你身后那人。”

顾渊眉心微蹙：“谁？”

孟昊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飞神宗查庸，此刻正在白家祠堂，跪着焚香。他求的不是原谅，而是……让你活过今晚。”

话音落下，水灵阁门楣上那块“水灵阁”木匾，突然无声裂开一道细纹，自左上角蜿蜒而下，直抵右下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顾渊望着那道裂痕，久久未语。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山脊，孤山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如同人间无数未熄的执念。

他低头，打开黑木匣，指尖抚过《焚神丹经》泛黄的纸页。

帛书第一页，朱砂小楷赫然写道：

【焚神引者，引火入神，非登天梯，乃堕渊索。服之者，先焚己，再焚敌，终焚天地。】

字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写就之时，执笔者正以血为墨，以骨为笔。

顾渊缓缓合上木匣，抬眸望向门外。

夜色已深，长街寂寥，唯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续凄清。

他站起身，朝孟昊然拱手一礼，转身推门而出。

门轴轻响，夜风涌入，吹动墙上字画，画中山峦云海仿佛真的流动起来，奔涌向那无边暗夜。

顾渊走入黑暗，身影渐行渐远。

而就在他踏出水灵阁门槛的同一刹那，白家祠堂内，查庸面前那炷香，无声燃尽。

灰烬落地，碎成七段。

第七段，正对着供桌上那幅被香火熏得发黄的孔家庄南庄祖祠画像——画中老者慈眉善目，左手执杖，右手虚托，掌心朝上，仿佛正托着一轮尚未升起的月亮。

查庸缓缓起身，抹去额上冷汗，望向窗外。

夜空之上，乌云裂开一线，一弯残月悄然浮现，清辉洒落，恰好映在那画像老者掌心。

月光如水，却冷如霜。

顾渊走在归途，脚步未停。

他腕间灰痕，悄然泛起一丝微弱的银光，与天上残月遥相呼应。

三百二十七具尸骨，在记忆深处无声站立，衣衫染血，面容模糊，唯有一双双眼睛，清澈、悲悯，望向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月。

残月如钩，钩住人心最深处那根名为“未竟”的弦。

顾渊抬起右手，赤金神火再度燃起，火光映亮他眼中那片沉静的海。

海面之下，业火翻涌，无声咆哮。

而海面之上，一叶孤舟，正劈波斩浪，驶向那轮残月升起的方向。

舟上无帆，唯有一柄未出鞘的剑，横于船头。

剑鞘漆黑，剑柄古拙，鞘口处，一缕灰气如游龙盘绕，缓缓吞吐。

顾渊低语，声如耳语，却震得脚下青石微微震颤：

“焚神引……我服。”

“业火焚我……我焚众生。”

“南庄三百二十七人，我一个，都不会少。”

夜风忽起，卷起他灰袍下摆，猎猎如旗。

孤山城，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