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叩,三声清脆的轻响,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无声涟漪。
茶汤澄澈如秋水,浮着一星半点碧色灵芽,在杯底缓缓舒展。他未曾饮一口,目光始终未离那枚致神丹——它仍在盒中旋转,流光如活物般游走于丹身表面,每一道年轮般的丹纹都似在呼吸,吐纳着一种近乎神性的韵律。
就在这时,后堂帘幕掀开,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的药香扑面而来。
不是草木清气,而是灼热、厚重、带着熔岩余温的焦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硫磺气息,仿佛有地心火脉正从那人袍袖间悄然溢出。顾渊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杯底与檀木台面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削瘦却筋骨虬结,一袭赤红长袍上绣着九道盘绕的火凤纹,每一道凤翎都以金线勾边,在光下泛着灼灼烈芒。他发髻高束,额角沁着细汗,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还残留着一抹暗金色火痕,尚未散尽。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丹童,一人捧玉匣,一人执拂尘,皆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晃动半分。
“孟丹师。”孟原连忙迎上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恭谨,“这位客人要买致神丹。”
赤袍老者目光扫过柜台,掠过三千枚神石堆成的光山,瞳孔深处骤然一缩,随即又缓缓舒展。他并未看顾渊,只朝那透明玉盒伸出手去,五指虚张,掌心腾起一缕赤金色火焰,温度不高,却让整间店铺的空气瞬间凝滞——连柜格中那些低阶丹药瓶内的药液都微微震颤起来。
火焰悬停于玉盒上方寸许,盒面禁制无声剥落,如冰层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盒盖自动弹开,致神丹缓缓浮起,悬浮于火焰之上,丹身流光骤盛,竟与那赤金火焰隐隐共鸣,嗡鸣低啸,宛若龙吟初醒。
顾渊肩头肌肉悄然绷紧了一瞬。
太阴真水曾言:致神丹遇真火则鸣,遇伪火则喑。此火非神火不可引,而神火之源,必承火系法则本源。眼前这赤金焰虽未达神火之境,却已蕴三分法则雏形,绝非寻常丹师所能驾驭。
“客人好眼力。”赤袍老者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如炬,直刺顾渊双目,“此丹,我亲手炼制,耗七十七日,焚三十六种主药,融二十九种辅材,引地心火脉七次,淬丹九回。丹成之日,丹炉自裂,炉心凝出一枚赤晶,至今尚在我丹房镇压火气。”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顾渊神色未变,只颔首道:“孟丹师手段,令人钦佩。”
孟丹师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钦佩?不如说……忌惮。”他忽然抬手,指尖一点,一缕赤金火丝倏然射出,不朝顾渊,却直扑柜台旁一株灵竹——那竹叶青翠欲滴,被火丝触及刹那,竟未焦枯,反而泛起一层薄薄金膜,叶脉之中隐现火纹,仿佛整株灵竹被瞬间点化,生出几分神性。
“火纹入竹,非火系法则小成者不可为。”他收回手指,火丝消散无踪,“而能一眼认出致神丹真假者,更非泛泛之辈。飞神宗查庸座下弟子……可愿告知尊姓大名?”
空气骤然一沉。
柜台前那几名客人早已悄然退至角落,连呼吸都屏住了。伙计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顾渊端坐不动,茶杯里水纹未起半分。
他早料到这一问。
白越不敢动他,是因忌惮查庸;孟丹师敢问,却是因他眼中没有敬畏,只有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人修为未必高于白越,但一身火道造诣,已隐隐触及神灵门槛。他不怕查庸,只怕查庸的弟子……是个冒牌货。
顾渊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丹丸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丹身无光,表面粗糙,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无,仿佛一颗被遗弃的废丹。
可就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孟丹师瞳孔猛地一缩,脚下青砖“咯”一声轻响,蛛网般的裂纹自他足底蔓延开寸许——那是神力本能逸散所致。
“这是……”孟丹师声音干涩。
“十年前,我随师尊赴南溟火山取焰心石,途中遇九幽阴风劫,师尊为护我周全,以自身神火为引,替我挡下三道阴风。事后神火受损,我奉命守炉百日,观火养心。”顾渊语速平缓,一字一顿,“那百日里,我见师尊炼丹七次,其中三次,用的正是此丹——‘燃烬丹’。此丹无品无阶,专为修补受损神火而设,需以残火为引,辅以九种灰烬之精,成丹之后,丹身必呈灰褐粗粝之相,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捻,那枚燃烬丹表面忽有一缕极淡的青烟升起,烟气袅袅,竟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一道模糊火纹——与方才灵竹叶脉中浮现的纹路,分毫不差。
“……燃烬丹所生火纹,与施术者神火本源同源。孟丹师方才点化灵竹,用的是‘赤凰涅槃火’,而我掌中此丹所凝之纹……”
顾渊掌心青烟散去,火纹却烙印在空气里,久久不消。
孟丹师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不是取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赤玉砚台,又拔下自己一根发丝,蘸取砚中朱砂,笔走龙蛇,在空中疾书三字——
**赤凰纹**。
朱砂墨迹未干,空中那道青烟火纹便如活物般游弋而去,倏然没入“赤凰纹”三字之中。霎时间,三字赤光大放,字迹边缘腾起赤金色火苗,竟与孟丹师袖口火凤纹交相辉映,嗡鸣共振!
整个水灵阁内,所有丹药瓶罐齐齐震颤,柜格中灵光乱窜,连墙壁上悬挂的山水画中,那水墨云海竟也翻涌起来,似有真火在纸间奔流!
孟原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柜台才稳住身形。
孟丹师却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绷紧的线条悄然松弛,脸上最后一丝疑色彻底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肃然。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下来,再无半分试探,“燃烬丹乃查庸前辈独创秘方,天下唯飞神宗月蚀谷内有记载,外间连名字都不曾流传。你若非亲历南溟火山之劫,绝不可能知晓此丹特性,更不可能……凝出与我赤凰火同源的印记。”
他深深看了顾渊一眼,忽然拱手,行的是晚辈礼:“孟昭,见过顾公子。”
顾渊这才缓缓收掌,燃烬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他起身,朝孟昭略一颔首:“孟丹师客气。致神丹,我要了。”
孟昭亲自将致神丹取出,放入一只黑曜石匣中,匣盖闭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仿佛封印了一座微型火山。他双手捧匣,递至顾渊面前,动作庄重得如同交付宗门至宝。
“此丹药性暴烈,服之须择静室,引九天玄雷为引,导药力入百脉,否则易焚经毁窍,反噬己身。”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顾公子既得此丹,想必已有万全准备?”
顾渊接过石匣,入手滚烫,匣身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火纹,与孟昭袖口凤纹如出一辙。
“自有安排。”他答得极简。
孟昭不再多言,只转身对孟原道:“备上等静室一间,再取‘镇雷符’十二道,‘避火珠’一枚,一并送至静室。”
孟原如梦初醒,连声应下,急步往后堂奔去。
顾渊却未随伙计前往静室,而是立于原地,目光再度投向墙上柜格——最上方,那只空了的透明玉盒静静伫立,盒底残留一星半点褐色药渣,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脚步一转,走向那面墙。
孟昭眉头微蹙,却未阻拦。
顾渊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缕极淡的灰气,轻轻拂过玉盒内壁残留的药渣。灰气触渣即散,却在他指尖留下一丝灼痛——不是火毒,而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属于致神丹本源的狂暴意志。
他眸光一闪。
太阴真水曾言:致神丹成,必生丹灵。此灵微弱,却通天地感应,若丹师以秘法封印,丹灵便会蛰伏于丹渣之中,伺机而动。真正的大宗师炼丹,丹成之日丹灵即散,融入丹身,成就圆满;而凡夫俗子炼制,丹灵则被硬生生困于丹渣,成为隐患。
这盒中残渣……有丹灵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