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
他连衣袖都未曾拂动半分,目光越过那片尚有余温的焦痕,落在顾渊脸上。
“致神丹,确在盒中。”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字字入耳,震得柜台旁几株灵竹的竹叶簌簌轻颤。那股灼人热意尚未散尽,空气里还浮动着未尽的火元残息,可孟昊然的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却映得出顾渊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碧色茶汤。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案轻碰,一声清响,在死寂的铺子里竟似惊雷。
他抬眼迎上孟昊然的目光,不避不让,亦无丝毫波动:“请解禁。”
孟昊然颔首,袖袍一扬,指尖弹出一缕赤金火线。
那火线细若游丝,却凝而不散,甫一离体便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整条巷子的风都为之滞了一瞬。火线无声无息地没入透明玉盒之中,盒面禁制纹路骤然亮起,如蛛网般密布其上的七重神纹依次崩解,每一道碎裂时都迸出寸许高的金芒,随即湮灭于无形。
最后一道纹路消散的刹那,盒盖自动掀开三寸。
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丹香轰然溢出——不是寻常丹药那种冲鼻的苦涩或甜腻,而是一种沉郁、厚重、近乎远古森林深处腐叶与新芽共存的气息。香气一触鼻端,顾渊丹田内蛰伏已久的仙元力竟自行奔涌起来,如百川归海,朝着气海中央那枚早已黯淡多年的“虚核”疯狂汇聚!
他指节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孟昊然眯起眼。
他没错过那一瞬的异样。
不是因丹香而悸动,而是……因丹香而共鸣。
寻常修士闻致神丹之气,顶多是心神一振、气血微沸;可顾渊的反应,却像是久旱龟裂的大地听见了第一声春雷——不是被动响应,而是主动召唤。
孟昊然不动声色,伸手探入盒中,两指夹住那枚缓缓旋转的褐色丹药。
丹身离盒的刹那,流光陡盛,金色光晕如活物般缠绕其上,一圈圈荡开,将整个水灵阁映得恍若白昼。那些原本垂手肃立的伙计下意识闭眼后退,修为稍弱者额角已渗出冷汗。
孟昊然将丹药托于掌心,目光如刀,细细扫过丹纹走向、流光流转的节奏、丹身色泽的明暗变化——这是神丹师验丹的本能,哪怕这丹是他孟家丹房所出,哪怕炼制者是他亲传弟子,他仍要亲自确认三次。
这一次,他看了足足十息。
十息之后,他忽然开口:“你认得此丹?”
顾渊未答,只抬手,自纳戒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石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石子表面坑洼粗糙,毫无灵气波动,像路边随手捡起的顽石。可就在它接触木质柜台的瞬间,孟昊然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
那是太阴真水凝结的“寒髓石”,产自众神位面极北寒渊,唯有真水本源沉淀万年,经地脉阴火反复淬炼,方能析出指甲盖大的一粒。此石遇热则融,遇寒则凝,最奇之处在于——它能映照丹药本源!
孟昊然猛地抬手,一指点向寒髓石。
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温度低得诡异,竟让周围空气凝出细小冰晶。火苗舔舐石面,石子表面顿时泛起一层朦胧水光,水光之中,赫然浮现出一枚缩小版的致神丹虚影!虚影之上,丹纹清晰如刻,流光轨迹与真丹分毫不差,更有一道极淡的银色脉络,正沿着丹纹缝隙缓缓游走——那是致神丹真正的药力主脉,藏于丹核最深处,连孟家丹师炼制时都只能凭感应揣摩,绝不可能外显!
寒髓石映丹,真假立判。
孟昊然的手指僵在半空,幽蓝火焰无声熄灭。
他死死盯着那枚寒髓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此石……从何而来?”
顾渊收回石子,语气平静:“故人所赠。”
孟昊然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尘封多年的锋刃乍然出鞘的锐利。
“老夫年轻时,曾随师尊远赴东岭府,见过飞神宗山门前那块‘镇岳碑’。”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碑文第三行,镌着‘太阴真水,润物无声’八字。那水痕,与你手中石子气息,同源。”
顾渊眸光微闪,却未否认。
孟昊然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转身,对孟原道:“去取‘火梧桐匣’来。”
孟原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四叔祖,那匣子……已封存三十年了?”
“取来。”孟昊然声音斩钉截铁。
孟原不敢怠慢,急步往后堂奔去。片刻后捧出一只巴掌大的紫黑色木匣,匣身温润如玉,表面天然生成的木纹竟是一只展翅凤凰,羽翼边缘泛着淡淡的赤金光泽——正是以火梧桐心材,辅以七种神火煅烧九九八十一天所成,专为盛放至阳至烈的神丹而制。
孟昊然亲手将致神丹放入匣中,匣盖合拢的瞬间,凤凰纹路倏然亮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凤唳在众人识海中响起,随即归于沉寂。
“此匣可护丹十年不散药力,十年之内,无论何时服下,功效如初。”他将木匣推至顾渊面前,“三千神石,货银两讫。”
顾渊伸手欲接。
就在此时,水灵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给本少让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撕破巷子的宁静,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撞门声。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青藤叶子簌簌落下。
门口逆光而立的,是个锦袍少年,约莫二十出头,腰悬长剑,剑柄镶嵌着三颗鸽蛋大的火系灵石,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六名黑甲护卫,每一名气息都沉凝如山,赫然是六位下位神灵!
少年昂着下巴,目光如刀,先扫过满地狼藉的门槛,再掠过柜台前跪伏后尚未起身的几个客人,最后,直直钉在顾渊身上。
“啧,刚听说有人花三千神石买了致神丹?”他嗤笑一声,大步踏入,靴底碾过地上一片青藤叶,发出脆响,“谁啊?这么阔气?”
孟原脸色一变,抢上前拱手:“原来是秦少爷!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
“少废话。”少年抬手打断,目光锁死顾渊,“丹呢?拿来我看看。”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索要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水灵阁内空气骤然绷紧。
方才被孟昊然焚杀那人,好歹还是个修士,尚有一搏之力;而这秦少爷,却是孤山城四大势力之一——秦家嫡系,秦无咎的独子,秦焰。
秦家靠的是兵道传承,历代家主皆为战神,门下神将如云。秦焰虽未入神灵之境,但身边六位神灵护卫,足以碾压城中九成势力。他平日横行街市,无人敢拦,今日为一枚致神丹亲自登门,已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天大的麻烦。
顾渊终于抬眸。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仿佛眼前不是一位权势熏天的少主,而是一只聒噪的雀鸟。
“丹已买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卖。”
秦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他身后一名黑甲护卫踏前半步,右手按在剑柄上,杀气如针,刺得靠近的两名客人浑身发麻:“小子,秦少爷问话,是给你脸。”
顾渊看也未看那护卫,只将目光落回秦焰脸上:“你的脸,我不想要。”
满堂死寂。
连孟昊然眼中都掠过一丝讶色。
秦焰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人。可就在他手指攥紧剑柄的刹那,孟昊然忽然开口了。
“秦少爷。”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皮肤生疼,“水灵阁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致神丹,货已售出,钱货两讫。”
秦焰猛地转向孟昊然,眼神阴鸷:“孟前辈,这丹……我家老爷子近来闭关冲击上位神灵,正缺一枚致神丹压阵!您说,这丹,该不该借?”
“借?”孟昊然缓缓摇头,“秦家若有需求,三个月前便可来订。如今丹已易主,便是他人之物。孟某,不借。”
“不借?”秦焰狞笑,忽而抬手,指向顾渊,“那就让他卖!三千神石,我秦焰出五千!”
顾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茶叶浮沉。
“不卖。”
“八千!”秦焰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不卖。”
“一万!”
顾渊饮尽最后一口茶,搁下杯子。
“十万,也不卖。”
秦焰眼中凶光暴涨,终于撕下所有伪装:“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
“焰儿。”
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自门外悠悠传来。
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抚平了满室杀机。秦焰高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狰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水灵阁外,阳光忽然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