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叩,清脆的声响如钟磬余韵,在水灵阁静谧的空气里微微荡开。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灵茶叶,碧绿如初春新芽,随着热气缓缓舒展,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腾,与丹香交织,竟隐隐透出几分苍古气息——那是太阴真水曾提过的“玄冥引”药引残留之象,唯有炼制致神丹时以万载寒髓为炉、玄冥引为引,方能在丹成之后三月内,于丹气弥散处留下这般若有若无的寒息。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已悄然凝住。
那盒中致神丹表面流光转动的节奏,竟与他丹田深处残存的那一缕微弱仙元脉动隐隐相合——一呼一吸,一明一暗,如同远古潮汐应和着月轮盈亏。这不是巧合。太阴真水说过,致神丹乃众神位面“叩神之钥”,不单是强行破境之物,更是引动修士本源命格、唤醒沉眠神格印记的媒介。而顾渊丹田虽被废,却并非彻底枯寂。那一道被白家秘法“断脉锁神钉”钉死的灵枢深处,尚有一线幽光蛰伏如种,正是孔家庄祖祠地底那口养魂古井所孕的“南庄血脉印”。此印不显于外,不落于册,只在血脉至亲濒死之际,由井中渗出的太阴浊气浸染胎骨而成。寻常神丹师绝难察觉,可致神丹的丹纹流转之间,却似有灵识般微微震颤,仿佛认出了那一线幽光的来处。
孟原还未回来。
顾渊搁下茶杯,袖角微扬,指尖一缕极细的灰气无声逸出,如游丝般绕过柜台,悄然没入墙壁上那排丹药柜格底部一道不起眼的符纹缝隙中。那是水灵阁禁制阵眼之一,主控丹盒封印的松紧度。灰气钻入后并未触动警戒,反倒如归巢之鸟,顺着阵纹脉络无声游走,三息之内便已潜至最上方那只透明丹盒的基座下方。
盒底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片,其上刻着九道细如发丝的隐纹——正是“九劫封灵阵”的最后一环。此阵非为防盗,而是为镇压致神丹溢散的暴烈药性。若强行启封,丹气反冲,轻则丹毁人伤,重则引发灵爆,整条街都会化作齑粉。孟家丹师定然知晓此理,所以才说需丹师亲解。
可顾渊知道,这阵,并非无懈可击。
太阴真水当年曾笑言:“九劫封灵,听着唬人,实则不过借天地九劫之名,行拘束丹气之实。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阵纹本身,而是阵心那枚‘承劫石’。”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冷意,“承劫石若为真品,需采自雷劫劈裂的万年紫金岩心,坚不可摧,稳如磐石。可如今诸神位面,紫金岩心早被大宗门掘尽,孟家这种偏居孤山的小族,拿得出的,怕是连赝品都算不上。”
灰气触到青玉片背面,微微一探,顾渊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青玉片内嵌着的,是一枚色泽略显浑浊的灰白石子,表面有细微裂痕,裂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锈红——那是伪承劫石经年累月被丹气侵蚀后特有的“血沁”之相。此石遇强压则脆,遇高热则崩,遇神识侵扰则自溃。而此刻,灰气正沿着那道最细微的裂痕,缓缓渗入石心。
就在此时,后堂帘幕一掀,孟原快步而出,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玄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面容枯瘦,双目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赤金色火苗无声燃烧,指尖萦绕着一缕肉眼可见的淡红雾气,正是神火余烬。
“顾公子,久候。”孟原笑容满面,侧身让开,“这位便是我家供奉丹师,岳老先生。”
岳丹师目光扫过柜台,落在三千枚神石之上,眸中火苗微微一跳,随即又转向顾渊,神色却陡然一凝。他并未看丹药,而是直直盯住顾渊双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刺魂魄深处。
“十方仙帝?”岳丹师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滞涩感,“可你身上……没有半分仙帝该有的灵台清明,反而像一潭……死水。”
顾渊迎着他目光,不避不让,只淡淡道:“丹师眼力过人。只是,丹药既已付钱,是否该取出来了?”
岳丹师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终于移向那只透明丹盒。他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支寸许长的赤铜小匙,匙尖一点朱砂似的红光缓缓亮起。他并未立刻去触碰丹盒,而是将小匙悬于盒面三寸之上,指尖神火倏然暴涨,化作一朵细小却炽烈的赤莲,莲心一点金焰跳跃不定。
这是“验丹火”。
真正的致神丹,遇此火必生共鸣,丹身流光会随火势加速流转,丹纹亦会浮现细微金芒。若为赝品,则火熄丹黯,甚至散发焦糊之气。
岳丹师屏息,神火缓缓压低。
就在赤莲将触未触丹盒的刹那——
嗡!
丹盒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盒中致神丹猛地一旋,周身流光骤然暴涨,竟如活物般挣脱束缚,化作一道金褐色光弧撞向盒壁!玻璃般的盒壁应声浮现蛛网状裂痕,细密的碎响清晰可闻。更骇人的是,那丹药表面原本圆润的丹纹,竟在这一刻齐齐凸起,每一道纹路都化作一条细小的褐色游龙,在丹身表面疯狂游走、嘶鸣,发出只有神识才能捕捉的尖锐啸音!
“不好!”岳丹师脸色大变,赤莲神火瞬间收回,左手疾掐法诀,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按向盒盖!
可晚了。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透明丹盒应声而碎,无数晶莹碎片如冰晶炸开,漫天飞溅。而那枚致神丹,已裹挟着狂暴的丹气,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褐色闪电,直射顾渊面门!
围观的几个客人尖叫着扑倒在地,孟原脸色惨白,连退三步撞在货架上,药瓶哗啦滚落一地。
唯有顾渊,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抬手。
就在丹药距他眉心不足三寸之时,他丹田深处,那一线幽光骤然迸发!
无声无息,却如黑洞张口。
所有狂暴的丹气、所有撕裂的流光、所有游走的褐色小龙,尽数被那幽光吞没。丹药本体并未停顿,依旧朝他撞来,速度却骤减七成,仿佛陷入粘稠泥沼。顾渊这才抬起右手,两指并拢,轻轻一夹。
啪。
致神丹被稳稳夹在指尖,纹丝不动。丹身流转的流光渐渐平复,游龙般的丹纹缓缓缩回,重新化作沉静古朴的年轮状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暖意,顺着指尖,如春水般汩汩涌入他四肢百骸。
顾渊低头,看着指尖这枚不过龙眼大小的褐色丹丸,它安静得如同沉睡的种子,再无半分凶戾。
水灵阁内死寂无声。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岳丹师僵在原地,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按向盒盖的姿势,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顾渊指尖那枚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孟原扶着货架,浑身发软,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扼住了脖子。
顾渊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岳丹师那双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眼睛上。
“丹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丹,是真的。”
岳丹师浑身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枯瘦的脊背重重抵在墙上,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神……格……共鸣……”
顾渊指尖微动,致神丹已被纳入纳戒。他转身欲走。
“等等!”孟原猛地喊出声,声音嘶哑,“顾公子!这丹……这丹为何会……会自行破封?”
顾渊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落入众人耳中:
“因为你们封不住它。”
话音落,人已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巷口斜阳。
水灵阁内,死寂重新降临。孟原抹了一把额头冷汗,看向岳丹师,声音发虚:“岳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