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丹师却像没听见,他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到柜台前,颤抖着拾起一枚丹盒碎片。碎片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痕,正悄然消散。
他盯着那灰痕,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涌起滔天骇浪。
他认得这痕迹。
不是神火灼烧,不是灵力冲击,而是……一种比神火更古老、比灵力更本质的东西留下的烙印——那是“断脉锁神钉”被强行撬动时,从钉身逸散出的、属于南庄血脉的……太阴浊气。
他曾在孟家尘封的《孤山异闻录》残卷里见过记载:孔家庄南庄,地底古井藏太阴浊源,井水浸骨,可蚀神钉,可养幽光。而能引动此幽光者,唯南庄血脉嫡裔,且……必须身负断脉之殇。
岳丹师抬起头,望向门外斜阳铺就的长街,嘴唇无声翕动:
“他……是孔家庄的人?”
孟原茫然点头,又猛地摇头:“可……可他是飞神宗查庸的弟子啊!”
岳丹师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赤金火焰已然熄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查庸……”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查庸座下,从未收过一名……丹田被废的弟子。”
巷口,顾渊步履如常。
三千枚神石已入纳戒,致神丹已在丹田幽光旁静静悬浮,温润的药力如涓涓细流,正悄然滋养着那一线幽光,使其色泽由幽转青,由青转碧,隐隐透出几分生机勃勃的翠意。
他走过青藤爬满的墙根,走过卖糖葫芦的老汉摊前,老汉正笑着递给一个孩童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顾渊目光掠过那孩童无忧无虑的脸,脚步未顿。
他穿过喧闹市集,拐上城西通往北岭荒原的官道。官道两侧,野草疯长,远处山峦轮廓在夕阳下染成一片浓重的墨色。
荒原边缘,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孤零零立在坡上,庙宇倾颓,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唯有庙门上方那块歪斜的牌匾,依稀可见“北岭山神”四字,字迹斑驳,被风雨啃噬得只剩残影。
顾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庙内空旷,蛛网密布。正殿神龛早已坍塌,只余一方布满裂痕的石台。石台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卵石,表面坑洼不平,毫无灵光,如同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
顾渊走到石台前,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缓缓覆在那黑石之上。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识探查。
他只是静静地覆着。
约莫三息之后。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鸣响起。
那黑石表面,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光痕,毫无征兆地浮现,蜿蜒曲折,竟与顾渊丹田幽光此刻流转的轨迹,分毫不差。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青光如活物般蔓延,迅速覆盖整块黑石表面,勾勒出一幅繁复玄奥、似图似文的奇异纹路。纹路中心,一点幽光悄然亮起,与顾渊丹田深处的幽光遥遥呼应,频率完全一致。
顾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
那是确认。
太阴真水所言无虚。南庄血脉印,不止烙在血脉里,更与孔家庄地底古井、与这北岭山神庙废墟下的“地脉脐眼”相连。此石,便是脐眼之核,是南庄先祖以血祭封印的“归墟之钥”。
只要幽光不灭,此石必应。
只要此石不毁,幽光便永不枯竭。
他缓缓收回手。青光随之敛去,黑石重归沉寂,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顾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他转身走出山神庙,暮色已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但就在他踏出庙门的瞬间,身后那片断壁残垣的阴影深处,一道模糊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坍塌的神龛后缓缓站起。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流动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它静静“望”着顾渊离去的方向,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它那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手。
手指指向荒原深处,一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死亡沼泽。
那里,是白家祖坟所在。
也是,孔家庄南庄三百二十七具尸骸,被白家抛入其中、化为泥沼养料的地方。
影子的手指,在暮色里,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顾渊走在归途上,晚风拂过面颊,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与凉意。他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左胸位置,那里,心跳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与丹田幽光的明灭、与黑石表面青纹的流转,悄然同步。
三千枚神石,一枚致神丹,一块脐眼之核。
他拥有的,远不止这些。
他拥有的,是白家以为早已斩尽杀绝的南庄血脉,是深埋地底千年不灭的幽光,是连神皇都未必知晓的归墟之钥,是……一场正在寂静中酝酿的、足以焚尽孤山城的滔天大火。
而这场火的第一簇火星,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纳戒之中,等待着被点燃的时机。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最后一丝余晖,将顾渊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得笔直,如一柄沉默的剑,直指白家所在的孤山城方向。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更沉,一步比一步更稳。
就像大地深处,那场酝酿了三百二十七年的风暴,正缓缓推开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