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他连衣袖都未扬起半分,那抹火红长袍在寂静中垂落如初,纹丝不动。唯有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还在微微扭曲着光线,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烙印。
顾渊端坐于茶座,手中茶盏稳如磐石,杯中灵茶氤氲的雾气缓缓升腾,被他指尖一缕无形仙元轻轻拨开,散作青烟。
他目光未曾从孟昊然身上移开,却也未显惊惧,更无半分动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是杀人,而是掸去一叶浮尘。
孟原早已脸色煞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却仍强撑着躬身立于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不敢劝,更不敢拦。孟家上下皆知,四叔祖从不讲情面,只讲规矩。而规矩,便是由他亲手写下的。
“老夫炼丹三万七千年,收徒七人,全死于丹劫。”孟昊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失清越,字字如锤,“你若真想拜入我门下,先去北岭寒狱走一趟。活着出来,再跪。”
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柜台后那面嵌着透明柜格的墙壁。
指尖在虚空轻点三下,一道赤色符文凭空浮现,旋即化作流光没入最上方那只盛放致神丹的透明玉盒之中。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玉盒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禁制消散。
孟昊然抬手一招,玉盒自动开启,那枚褐色丹药缓缓悬浮而起,周身金光流转,丹纹如活水般游动不息,一股磅礴而内敛的威压悄然弥散开来,令整间水灵阁内的灵气都为之一滞。
数名修为稍弱的客人顿时面色发白,体内仙元隐隐躁动,竟有不受控之象。
顾渊眸光微凝,右手悄然按在膝上,一缕阴寒至极的太阴之力无声蛰伏于指尖之下,随时可化作封镇之术,将丹药中骤然溢出的药力波动压制于方寸之间。
他早料到致神丹离盒一瞬,必有药力反冲。此乃神丹通灵之征,亦是考验丹师控火造诣的最后一步——若丹师无法以神火余韵镇住丹灵,丹药便会自发激荡,轻则药效折损三成,重则当场爆裂,焚毁整条街巷。
而此刻,孟昊然并未出手。
他只是静静站着,双目微阖,似在聆听什么。
那枚致神丹悬停半尺,金光愈盛,丹纹竟开始逆向旋转,一圈圈向外扩散出淡金色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仿佛有无数微小雷霆正在诞生又湮灭。
“这是……丹灵苏醒?”有人颤声低语。
“不对!致神丹怎会有如此强烈的灵性?它不该具备自主意识!”另一人失声道。
孟原额角冷汗滚落,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他知道,四叔祖此刻正在与丹灵对话——以神念为桥,以火意为引,强行驯服这枚即将破壳而出的丹灵。
这是孟昊然独创的“火心驯灵法”,百年来仅施展过两次。一次是在孟家先祖墓前炼制九转回魂丹,另一次,则是十年前为飞神宗一位神王炼制镇魂玄丹时所用。
而今日,他竟为一枚出售的致神丹,动用了此术。
顾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他忽然想起太阴真水曾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致神丹,从来不是被炼出来的,而是被‘唤醒’的。”
原来如此。
孟昊然并非在压制丹灵,而是在唤醒它沉睡的记忆——关于那位炼制它的丹师、关于它所承载的法则本源、关于它本该归属的宿主。
时间仿佛凝滞。
十息。
二十息。
丹药表面的金光渐渐收敛,丹纹停止旋转,缓缓回归原本的脉络走向,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河床,清晰、沉静、浑然天成。
孟昊然睁开眼,瞳中火光一闪即逝。
他伸手一摄,致神丹温顺地落入掌心,随即被一只赤色玉匣托住,匣盖轻合,再无半分光华外泄。
“顾公子。”他转身,目光落在顾渊脸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此人,“此丹已认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认主?!
丹药认主,乃是传说中才有的异象!只有那些蕴含大道本源、通晓天地意志的绝世神丹,才会在出世之时择主而栖。寻常致神丹纵然药力惊人,也绝无此等灵性。
孟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四叔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孟昊然却不再多言,只将玉匣递向顾渊,语气平静如初:“三千神石,货已交割。望公子慎用。”
顾渊起身,接过玉匣。
入手微凉,却似有温润暖意自匣底悄然升起,沿着掌心经脉徐徐流入四肢百骸,竟让他沉寂已久的丹田深处,隐隐传来一丝久违的悸动。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并非错觉。
太阴真水曾言:致神丹认主,非因修为高低,而在于宿主与丹药本源的共鸣。能引动致神丹丹灵者,必有与之同频的法则印记——譬如火之极致,譬如水之至阴,譬如……时间之轮,空间之隙。
而他体内,恰恰藏着一缕太阴真水所赠的本源寒息,以及……一枚深埋识海、从未示人的混沌道种。
顾渊低头,指尖在玉匣表面轻轻一抚。
匣中丹药倏然一震,仿佛回应。
孟昊然眼角微跳,眸中火光再度燃起一丝异色,却未言语。
就在此刻,水灵阁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铁甲铿锵与呵斥之声。
“奉白家家主之令,搜查可疑丹药交易!所有在场修士,不得擅离!”
话音未落,数十名身穿银鳞战甲的白家执事已将水灵阁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手持一面白玉令牌,其上刻着一枚栩栩如生的白鹤衔丹图,正是白家执法令符。
白越来了。
顾渊神色不变,只将玉匣收入袖中,转身望向门口。
孟昊然负手而立,火红长袍在穿堂风中猎猎轻扬,眸光如炬,冷冷扫向门外。
孟原上前一步,声音虽稳,却难掩紧张:“白家诸位,水灵阁乃孤山城备案丹铺,一切交易皆合规合法。贵家突临搜查,不知所为何事?”
为首执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店内众人,最终落在顾渊身上:“有人举报,有人以三千神石购得致神丹一枚,意图携丹潜逃,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谁举报的?”顾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入耳膜。
那执事一怔,下意识道:“是……是回春楼掌柜亲口所报。”
话音刚落,顾渊便笑了。
笑意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缓步向前,每走一步,地面青砖便无声浮现一层薄霜,霜花蔓延至门槛,竟将门外阳光都映得黯了几分。
“回春楼掌柜?”顾渊顿住,抬眸,“他可敢当面指认?”
执事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回春楼掌柜确实亲自去了白府告状,说亲眼所见顾渊购得致神丹,又听闻此人出身不明、行迹诡秘,恐为敌对势力安插的奸细。白越震怒之下,当即下令封锁水灵阁,务必将丹药追回。
可那掌柜……根本没进水灵阁大门。
他只是隔着巷口远远望了一眼,见顾渊推门而入,又见孟原满脸堆笑迎出迎进,便自行脑补了全部情节。
“不敢。”执事咬牙道,“但白家令出如山,今日此丹必须留下!”
孟昊然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未见如何变幻,却已立于顾渊身侧半尺之内。
“白家要查,可以。”老人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须先过老夫这一关。”
话音未落,他袖中倏然飞出一缕赤焰,如游龙盘旋,在空中凝成一枚火篆——赫然是孟家丹道祖训第一句:“丹者,性命之枢机,岂容尔等妄加揣测?”
火篆悬于半空,烈焰熊熊,却无半分灼热,反而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法则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