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北梁的都城已经临近春末。
日头暖洋洋地照在听竹轩的院子里。
院中窗下那架新移来的蔷薇已经爬了半面墙,几朵淡粉的花苞怯怯地缀在枝头。
司书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真在看。
她眼皮半阖,忍受着身上的不舒服。
肋下的伤已经结了痂,痒得厉害,却不能挠!万分折磨。
正心思烦闷时,听见院子里传来端王妃同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二小姐近来休息的如何?”
“回王妃的话,二小姐伤势好了许多,但她要强,不......
“他凭什么替你们兜底?”
这句反问如铁钉楔进雨幕,震得棚子里的酒碗一颤。
那两个海盗顿住话头,酒气混着海腥在喉头翻涌。一人啐了一口:“娘的,这小娘们倒有点脑子。”
另一人眯眼往地窖方向扫了扫,压低嗓音:“听大哥说,北梁女皇灭东瀛那会儿,她就在军前执旗——亲手斩过三个东瀛王族的脖子。锡兰皇帝怕她,比怕阎王爷还怕三分。”
“怕?怕还敢扣人?”
“怕归怕,可东瀛那几个王姬日日吹枕边风,说许靖央心狠手辣、不讲情面,连自家亲姐都容不下……”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船板上。两人警觉起身,抄起腰刀奔出棚子。
康知遇却已屏息贴住门缝——方才那一声不是雷劈,是绳索断裂的脆响。
她心头猛跳。
暗骑卫统领姓沈,原是水师退役的老卒,在北梁近海剿过十年倭寇,熟识潮汐与礁盘,更擅攀援泅渡。此前几日,他们靠叩墙传讯,已悄悄摸清地窖外守卫换岗时辰:每到戌时三刻,风雨最盛,看守必躲进棚子避雨,只留一人巡哨,而那人惯爱偷喝半壶烈酒,醉意上来后常倚着桅杆打盹。
方才那声断索,极可能是沈统领挣脱捆缚的信号。
康知遇立刻用指甲在潮湿土墙上划下三道短痕——那是他们约定的“即刻行动”暗号。
她喘着粗气,将发霉的饼子掰成八小块,每一块都用袖角仔细包好,塞进衣襟内袋。又撕下裙角浸湿,反复拧干,再把最后半碗水泼在墙角霉斑处——那是为引蛇出洞布的障眼法。若有人来查,只会看见她枯坐饮尽,以为她已服软认命。
果然,不到半炷香,头顶木板又被掀开一条缝。
一双浑浊眼睛往下窥探,见康知遇背靠土墙,闭目不动,嘴边还沾着饼屑,便嗤笑一声:“装死?等到了锡兰,有你哭的时候!”
康知遇眼皮微掀,嗓音嘶哑却清晰:“你们真信锡兰皇帝会给你们封官?我告诉你们,他连自己亲儿子都毒死了三个——就因为怕他们学他弑兄夺位。你们算什么东西?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就敢押宝?”
那人脸色变了变,正欲呵斥,忽觉颈后一凉。
沈统领不知何时已攀上地窖顶棚,借着暴雨掩护滑落,手中半截断绳如毒蛇缠住守卫脖颈。那人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
沈统领迅速剥下他外衣裹住口鼻,又将人拖至角落,用湿布堵住鼻腔,再以膝盖抵住后心——这是水师秘传的“活擒术”,既保人不死,又使人昏迷足两个时辰。
他俯身撬开地窖木门锁扣,低声道:“康将军,张公子在东南角第三间地窖,门闩是铁铸的,需硬撞。我已让阿禾去引开西面巡哨,但只能撑一炷香。”
康知遇点头,抓起地上半块碎陶片塞进鞋底——那是她三天前磨出来的刃。
两人猫腰而出,雨水瞬间浇透单衣。狂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海面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照见整座孤岛轮廓:嶙峋黑岩如巨兽脊骨刺向云层,几艘破旧渔船歪斜停泊在浅湾,主船却不见踪影。
“船被调走了?”康知遇眉峰骤聚。
沈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是调走,是沉了——昨夜风太大,缆绳崩断,主船撞上暗礁,吃水线以下全裂了。海盗今早刚修好两艘小艇,准备明早启程。”
康知遇心口一沉:“那张藏锋……”
“还在岛上。”沈统领指向东北崖壁,“他们把人关在鹰喙崖的石窟里,那里有天然通风口,不易察觉,但……”他顿了顿,“昨夜塌方,堵住了唯一出口。”
康知遇脚步一顿。
鹰喙崖是整座岛最高处,三面悬空,唯有一条窄道可通。若出口被塌方封死,里面的人要么饿死,要么等着海盗凿开——而海盗绝不会冒险救一个孩子。
“他们没打算让他活着到锡兰。”康知遇声音冷得像浸了海水,“他是人质,不是筹码。一旦北梁或大燕施压,锡兰皇帝第一个杀的就是他,好向我们示威。”
沈统领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铃舌已被削断。
“这是‘追风铃’,水师斥候用的。当年我在蓬莱岛追踪倭寇,靠它在百步内辨出呼吸声。”他将铃铛塞进康知遇掌心,“你听。”
康知遇屏息,将铃铛贴在耳畔。
起初只有风雨呼啸,继而,一丝极细微的刮擦声钻入耳膜——像是幼童用指甲抠着石壁,断续,急促,带着绝望的颤抖。
张藏锋在敲。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三息,再三下。
是暗骑卫教他的求救节律。
康知遇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头望向鹰喙崖。黑黢黢的崖壁在闪电映照下泛着青灰光泽,仿佛一头伏卧的巨兽正张开咽喉。
“沈统领,你带人去劫小艇,抢船。”她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雷声,“我去崖上。”
“不行!”沈统领一把攥住她手腕,“那里全是滑苔,夜里根本没法攀——”
“我不是去攀。”康知遇甩开他,从腰间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铁锥,顶端淬着幽蓝寒光,“我是去炸。”
沈统领瞳孔骤缩:“你哪来的火药?”
“知遇姑娘。”
一道苍老嗓音自身后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
一个佝偻老渔夫站在十步外,蓑衣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手中拎着个竹篮,篮里盖着油布,隐约透出硫磺与硝石的辛辣气息。
康知遇浑身绷紧,右手已按上腰间陶片。
老渔夫却缓缓摘下斗笠。
灰白头发下,是一道横贯左眼的狰狞刀疤,疤痕末端蜿蜒至耳根,皮肉扭曲如蜈蚣。
“认不出老奴了?”他沙哑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当年在胶州湾,您替我挡过一刀。那会儿您还是个校尉,老奴是您帐下火器匠。”
康知遇怔住。
记忆轰然回溯——十五岁那年冬,胶州湾雪夜突袭倭寇巢穴。她率二十轻骑踏冰而入,火器营遭伏击,炮膛炸裂,火星溅入她左肩。是这个瘸腿的老匠人扑过来用身子挡住飞溅铁片,自己却失了一只眼。
后来她升任将军,曾派人寻他,却被告知他携家带口南下谋生,杳无音信。
“您……怎么在这?”
老匠人将竹篮往前一递:“海盗雇我修船,我跟了三个月。火药是偷偷攒的——他们不懂行,硝石配比错了,点不着。老奴帮他们改了方子,趁今早船舱漏水,多要了三斤硫磺,掺进盐巴里运上崖。”他指了指鹰喙崖,“塌方的石头松得很,底下全是蜂窝岩。炸一处,整片都会垮。”
康知遇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火药包上用鱼线密密缠绕的引信——那是水师独有的“潮汐结”,遇水不散,遇风自燃。
“您为何帮我?”
老匠人望向漆黑海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您还记得胶州湾的雪。”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蓑衣摆动间,腰后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绸——那是当年康知遇送他的谢礼,至今未拆。
沈统领深深看了老匠人背影一眼,忽单膝跪地:“末将请令,率三十精锐随康将军赴崖!”
康知遇摇头:“人多了反而碍事。你带剩下的人,天亮前必须抢下小艇。若我未能按时出现……”她顿了顿,“就把火药全倒进海盗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