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统领重重磕头:“得令!”
暴雨愈发暴烈。
康知遇裹紧蓑衣,将竹篮牢牢绑在背上,沿着崖壁背阴处疾行。脚下是湿滑海藻与尖锐贝壳,每一步都在深渊边缘试探。风卷着浪沫抽打脸颊,咸涩刺痛。她数着心跳估算距离——七百步,六百步,五百步……
突然,左脚踩空!
整块岩皮簌簌剥落,她整个人向悬崖外倾去。千钧一发之际,右手铁锥狠狠凿入岩缝,身体悬在半空,双脚徒劳蹬踹着虚空。
下方,墨色海浪咆哮着扑向嶙峋礁石,碎成千万片惨白泡沫。
康知遇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一寸寸将自己拽回。掌心铁锥柄已被汗水浸透,虎口撕裂,血混着雨水淌进袖口。
她不敢停。
继续向上。
四百步,三百步……
终于,一道狭窄石缝出现在眼前——正是鹰喙崖侧壁天然形成的“风喉”,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老匠人说过,塌方堵住的是正面入口,而风喉直通石窟后壁。
康知遇卸下竹篮,取出火药包。五包,每包二两,用桐油纸层层裹紧。她将引信并作一股,以火镰小心擦出火星——嗤的一声,青烟腾起。
她将火药包塞进石缝深处,又用碎石压实。
转身欲退,却听见身后窸窣轻响。
回头。
张藏锋就站在风喉尽头。
孩子浑身湿透,脸上糊满泥浆,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左手紧紧攥着半截断剑——那是康知遇去年送他的生辰礼,剑鞘早已不见,剑身布满缺口,却仍被他当宝贝似的护在胸前。
“知遇姐姐……”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挺直脊背,“我听见你来了。”
康知遇脑中轰然炸开。
她竟忘了这孩子聪慧过人,自小跟着许靖姿学辨风声水纹——方才火镰擦火的微响,竟被他听出了端倪。
“谁让你出来的?!”她厉喝,声音却控制不住发颤。
张藏锋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挖通了后壁!就用这个!”他举起断剑,剑尖沾着新鲜碎石粉,“他们以为塌方封死了,可底下是空的!我挖了两天……”
他话音未落,头顶忽传来轰隆巨响!
火药引爆!
整座鹰喙崖剧烈震颤,碎石如雨坠落。康知遇一把将张藏锋拽进风喉,用身体挡住滚落的石块。尘烟弥漫中,她看见石窟正面入口处,大块岩石正轰然垮塌,烟尘如龙卷升腾而起。
海盗的惊叫声由远及近。
“快走!”康知遇拉起张藏锋的手,转身冲进风喉深处。
黑暗吞没了他们。
身后,火光骤然亮起——海盗点燃了火把,正疯狂扑向塌方处。
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以及孩子掌心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温度。
康知遇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手指触到张藏锋腕上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他挖石时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许靖央登基那日,十二岁的张藏锋站在丹陛之下,仰头望着凤冠霞帔的姑母,一字一句说:“我要做像姑母那样的人,不靠出身,靠本事。”
那时她笑着揉他头发,说:“好,知遇姐姐教你。”
如今,她牵着他,在绝境的黑暗里穿行。
火药的余震仍在岩壁间回荡,如同大地的心跳。
康知遇不知道前方是否有路,但她知道,只要手里攥着这孩子的手,就不能松。
不能松。
绝不能松。
风喉尽头,忽有一线微光渗入。
康知遇加快脚步,拉着张藏锋冲出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鹰喙崖背面一处隐秘海湾。月光破云而出,洒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宛如铺开万斛碎银。两艘小艇静静停泊在礁石阴影里,船头灯笼尚未点燃,却已隐约可见甲板上晃动的人影。
沈统领的声音穿透海风传来:“康将军!船已夺下,快上船!”
康知遇却骤然止步。
她盯着其中一艘小艇的船舷——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斜的“锡”字。
不是海盗的标记。
是锡兰水师的船。
他们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远处海平线上,一点灯火正急速逼近——那是一艘三桅快船,船首雕着锡兰国徽:一只衔着珊瑚的金翅海鸟。
康知遇一把将张藏锋推进最近的小艇,自己跃上船头,抽出断剑指向快船方向。
“沈统领,点火。”
“什么?!”
“点火!把另一艘船烧了!”
沈统领瞬间明白——锡兰水师看见一艘空船,只会以为海盗已逃,绝不会想到他们藏在另一艘船上。
火把抛下。
干燥的船板瞬间腾起烈焰。浓烟滚滚升空,如同向锡兰水师发出的假情报。
快船果然减速转向,船头火炮齐齐对准燃烧的空船。
就在此时,康知遇抓住时机,挥剑砍断缆绳。
小艇如离弦之箭滑入深水。
海风鼓满船帆。
张藏锋蜷在船尾,忽然抬头:“姐姐,大将军……会来接我们吗?”
康知遇握紧船舵,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万里之外的北梁。
她没有回答。
只是将掌心那枚断铃轻轻放在张藏锋手心。
铃舌虽断,余韵犹在。
就像有些人在千里之外,从未真正远离。
就像有些火种,纵使被深埋海底,也终将燎原。
小艇乘风破浪,驶向墨色海天相接之处。
而在他们身后,锡兰快船的炮火正猛烈轰击着燃烧的残骸,火光映红半边海面,如同一场盛大而虚假的葬礼。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