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跟上去。
脚步落在青砖上,竟无声。
暗门内,金光渐盛,映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壁潮湿,爬满暗红色苔藓,触手温热,仿佛浸在血里。
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巨大地窟。
窟顶悬着九颗人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惨白,照见窟中景象——
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白玉莲台,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瓣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尸纹;莲台之上,并非神像,而是一具青铜棺椁。棺盖半启,内里空无一物,唯有一层薄薄金粉铺底,金粉中,静静卧着一枚拳头大的血色莲实,表皮皲裂,渗出琥珀色汁液,散发甜腥之气。
莲台四周,环列九具黑檀木棺,棺盖皆掀开,每具棺中,都躺着重伤昏迷之人:有僧人,有道士,有穿锦袍的富商,甚至还有一个梳双髻的幼童。他们胸前皆插着一支白蜡烛,烛火幽蓝,焰心跳跃着细小的黑点——正是罗彬、茅有三、秦天倾等人此行所携的“镇魂烛”。
徐彔瞳孔骤缩。
这些,全是他们路上遭遇的“意外”:茅有三在渡口救起的溺水僧人,秦天倾于山道截下的病危富商,罗显神半途拦下的运货马队……原来,全被空安提前布下,作为今日祭坛的“人烛”。
“人烛燃尽,莲实开裂。”白纤站在莲台边缘,声音平静无波,“九烛灭,则雌一祖师借莲重生;若有一烛存,祖师便不得离棺。”
徐彔望向最近一具棺椁——里面是那个幼童,脸颊尚带婴儿肥,胸前蜡烛只燃了三分之一。
“你……能掐灭它?”他嗓音沙哑。
白纤摇头:“我若动手,尸气反冲,九烛齐爆,莲实提前炸开,尸蛊未育成熟,只会化作一场血瘟,杀尽蕃地百万生灵。”
她转过身,直视徐彔双眼,红瞳中金光暴涨:“所以,你得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寺门,告诉罗彬——”白纤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窟顶夜明珠嗡嗡颤鸣,“他错了!雌一祖师不是要归位,是要换壳!他以为自己是钥匙,其实……他是锁芯!”
徐彔如遭雷击。
锁芯?
锁……锁什么?
“锁住雌一祖师最后一丝灵识。”白纤抬手,指向青铜棺椁,“祖师当年兵解,非为陨落,而是预见今日。她将真灵一分为二,一半寄于胎心,一半封于这具空棺——若胎心得逞,真灵湮灭;若胎心被毁,真灵亦亡。唯有二者共存,维持‘锁态’,才能压制祖师尸躯中暴走的万载尸煞。”
她顿了顿,眼中金光渐渐黯淡,红潮重新涌上:“所以罗彬不能毁胎心,也不能让它成熟。他必须……亲手剖开自己胸口,取出胎心,再将它按进这具空棺。”
徐彔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白纤深深吸气,颈间黑莲纹路忽然亮起,如熔金流淌,“我跳进去,以承莲者之躯,为锁链,永镇棺中。”
窟内金光猛然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
待光芒稍敛,徐彔再看——白纤已不在原地。
她站在莲台最高处,赤足踩在青铜棺沿,裙裾无风自动,长发飞扬如墨,颈间黑莲彻底绽放,八瓣墨色莲瓣舒展,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一张罗彬的面容,或怒,或悲,或痴,或狂。
而在她脚下,那枚血色莲实,正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透出一线幽绿光芒。
徐彔转身,狂奔而出。
石阶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肺叶灼痛,喉头腥甜,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心跳。直到——
“砰!”
一声闷响。
他撞开了佛殿大门。
刺目的天光劈面而来。
门外,果然已是黑城寺山门前。
罗彬一行人,正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
茅有三负手而立,秦天倾手持桃木剑,罗显神眯眼打量寺门匾额,苗沧脸色苍白如纸,白巍则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
而罗彬,站在最前方。
他微微仰头,望着寺门上方那块漆黑匾额,上面用金粉写着四个大字:【雌一祖庭】
风卷起他鬓边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新鲜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沿着太阳穴流下,在颊边划出一道刺目红线。
徐彔冲到阶下,张口欲喊。
就在此刻,罗彬忽然抬手,按向自己右胸。
衣衫下,那枚胎心正剧烈搏动,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搏动,都让山门前那两尊镇寺石狮的眼窝里,渗出粘稠黑血。
罗彬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人间温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
他迈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靴底触地的刹那——
整座黑城寺,所有门窗,同时“砰”地爆开!
漫天木屑中,无数黑影腾空而起,如墨汁泼洒,迅速聚拢,在寺顶上空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人身蛇尾,三首六臂,额生竖目,手中各持不同法器——降魔杵、招魂幡、斩魄刀、缚灵索、镇尸印、摄魂铃。
雌一祖师法相。
而罗彬,正一步步,走向那法相投下的阴影中心。
徐彔终于嘶吼出声:
“罗先生——等等!!!”
声音撕裂长空。
罗彬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右手指尖,缓缓捻起一粒从袖口滑落的金粉,在阳光下,那金粉竟折射出无数细小佛像,每一张面孔,都是白纤。
风,骤然静止。
连血月,都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