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滞。
罗彬心跳陡然加快——周三命?他还活着?而且……来过这里?
“他躲在山隙后面,看了全程。”守墓人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耳膜,“他没出手,也没逃。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秦天倾追问。
守墓人没答,只抬起手,指向远处山脊。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嶙峋山巅之上,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单薄人影。青衫破旧,长发散乱,左手空荡荡垂在身侧,右手却捧着一只陶罐,罐口覆着一层薄薄黑雾,雾中隐约有鳞片翻动,似有活物在蠕动。
正是周三命。
他远远望着墓门方向,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被风雨蚀刻多年的石像。可罗彬却分明感到,对方的目光穿透山岚,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冰冷的嘲弄。
“他在等你。”守墓人忽然说,目光却没离开周三命,“等你走出这扇门,踏入六阴山地界。他要把你,亲手送进去。”
罗彬浑身一僵。
六阴山……那才是真正的局心。
袁天书不过是前戏,守墓人设的是封山之局,而周三命,才是真正执棋之人?可他为何不现身?为何甘愿藏身暗处,只做旁观?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近前。”茅有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身上有魃魈烙印,而此处,是滕根主根所在——他每靠近一步,皮肉便溃烂一分。他站那么远,已是极限。”
罗彬这才注意到,周三命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上,赫然浮现出数道焦黑裂痕,如同干涸河床,正丝丝缕缕渗出暗红血珠,滴落于山石之上,瞬间蒸腾为腥臭黑烟。
“他……在燃烧自己。”秦天倾喃喃道。
守墓人点头:“他在用最后一条命,为你铺路。罗彬,你身上那枚尸丹,不是袁印信的遗物——是你自己的。”
罗彬猛地抬头。
“你被黄父鬼追杀时,尸丹曾自行护主,灼烧其爪。那时我就知道,它认你为主。可你当时濒死,魂魄不稳,它无法真正契入命格,只得暂栖于你膻中穴,靠你一口阳气吊着。”守墓人目光如刀,“周三命夺走它,不是为了炼化,是替你温养。他把你没能完成的‘尸解’,替你走完了第一步。”
罗彬脑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云濛山洞中,那枚滚烫尸丹落入周三命掌心时,对方眼中闪过的,不是贪婪,而是……释然。
原来他不是窃贼,是代行者。
“他欠你的,不止一条命。”茅有三缓缓道,“他欠你一场真正的尸解。”
山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周三命仍伫立山巅,捧罐的手稳如磐石。忽然,他仰起头,对着苍穹,无声开合嘴唇。
罗彬看懂了那口型。
是三个字——
“进去吧。”
话音未落,他脚下山石轰然崩裂,整个人坠入深渊,连同那只陶罐,一同被翻涌而上的浓稠黑雾吞没。雾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随即消散无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守墓人收回视线,转向罗彬,第一次露出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神色:“现在,你该明白了。袁天书可以关,周三命不能杀。因为……他才是六阴山真正的钥匙。”
罗彬沉默良久,忽然弯腰,深深一揖。
不是谢他救命,不是谢他点破玄机,而是谢他——终于肯说出真相。
守墓人受了这一礼,随即抬手,指向墓门之外:“走吧。紫苗人已在山下等候。天机山之行,不必再议。你们要去,我亦要去。因那山中,还有一具尚未腐烂的尸解仙骸骨,等着我亲手焚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显神:“你体内雷意未散,若入六阴山,恐引动地脉阴煞反噬。需先回三危山,让老苗王以傩鼓镇魂三日,方可启程。”
罗显神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只将手按在腰间桃木剑鞘上,指节泛白。
“至于你。”守墓人看向白巍,“你答应过我的事,该做了。”
白巍终于放下手中空盘,直起身,拍去衣襟上糕点碎屑,声音清朗:“我白巍,今日起,辞去天机山外门执事之职,卸去阴阳司副使衔,自此……只随罗先生左右。”
茅有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未言语。
秦天倾则取出天机玉简,指尖划过那道新添的裂纹,忽而一笑:“玉简有损,倒也省得我再寻借口——天机山那位老祖,怕是早算到今日,才特意赐下这枚‘残玉’,让我跟着罗兄,走这一趟六阴山。”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墓门缝隙。守墓人转身,率先迈步而出,青灰色道袍下摆拂过门槛,竟未激起半点符光波动——那道朱砂符镇,仿佛早已认他为主。
罗彬紧随其后。
当他双脚真正踏出神道山地界那一刻,忽觉膻中穴一阵灼热,那枚沉寂已久的尸丹,竟在皮肉之下,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